第75章 懊悔

齐雁封后悔了。

他心里积压的所有情绪都一齐爆发了,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他因为这八个字栽了无数跟头,他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君桓,在回京的路上他也曾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若是将这事情告诉君桓,要从何处开口。

因为君千凌是他的好友,所以他不忍?

因为君千凌死前那句“你欠我一个人情”?因为他倒下去之前那样的眼神?

不是的。

齐雁封那时候在想,自己已然仁至义尽,从君千凌起兵的那一刻起,二人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旧友之情了,但曲亦如仍旧是他的友人,当初自己身体里这蛊还是对方帮的忙,虽然现在想来,这蛊最初的授意怕也是君千凌。

可……齐雁封午夜梦回时偶尔也会想起,若是自己当初能再果断一些,是否事情不会到这一地步。

只是事到如今,他还是没能果断一次。

江泯那事情说出口时,君桓问他还有什么事时,他明明差点就开口了,可他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对君桓张口,求他保下叛王的妻子和儿女。

律法摆在那里,三年的战乱摆在那里,他现在要用自己和君桓之间的情分,逼迫对方对叛贼留情吗?

他从最开始藏下曲亦如开始,就完全没有过要把这事光明正大摆出来说的想法,那样根本无法收场。

他怕君桓难做。

齐雁封不得不坦诚,他始终怀着一丝侥幸,尤其是当他猜测人不在宋衡那里时——最有可能把事情捅到君桓面前的人若是不知道这件事,那么剩下的人里,大多应该是有所图,想以此要挟他,齐雁封当时想着只要能私下解决,不让君桓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行,却没想到宋衡心思这么深,动作这么快,他完全被对方摆了一道。

现在想来,这些念头简直可笑,他是怎么敢有这种侥幸的?

君桓说得一点错都没有,他分明是仗着君桓会信他,会纵容他,会在任何情况下替他兜住一切,于是他才敢把这么大的事情瞒下来,才敢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种局面。

正如三年前他为了江淮去找君桓一样。

他总是把别人放在君桓前面,因为长久的经历告诉他君桓永远在他身后,想着什么不想让君桓难做,到最后还不是让君桓更难做了?

他把君桓当什么啊。

齐雁封忽然觉得有些站不住,他低着头,呼吸很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哑:“……是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君桓没有回复,齐雁封不禁抬头去看他,却看到对方正偏着脸,一滴一滴地掉泪。

齐雁封这下彻底方寸大乱,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下意识抬手用指腹去蹭对方的脸颊,小声唤道:“小桓、小桓……我、我错了,我……”

该死。

齐雁封现在扇自己两巴掌的心都有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完整,他平日里哄君桓开心时能说很多话,此刻却连最简单的安慰都显得笨拙而无力。

君桓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抿着嘴巴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像他小时候那样,齐雁封只觉得他的心都被剖开了,难受得厉害,喘不上气来,这种窒息感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让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是……不肯跟你说。”

说完这句,他感觉自己眼眶也隐隐有些发热,他不是容易掉泪的人,也没在君桓面前掉过泪,但此刻他竟觉得这种控制显得有些吃力,齐雁封强行控制着那股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是不敢。”

“我知道这件事一旦摆到你面前,你就没有退路。你是皇帝,而我想救的人是叛贼遗孤,小桓,我向你坦白,曲亦如对我有恩,就连之前从江遐逃出来,我都是利用了她,我的确有私心,不是什么妇孺,不是什么不忍,我确实想要救她。我原本不想让你为难,我想着等战事结束了,就让他们南下,再派人暗中盯着,我没想到宋衡抓到了人,也没想到他真的敢在那种情况下把事情摊开讲,我……”

齐雁封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开,像是怕自己力道太重弄疼了对方,他握住君桓的手,继续道:“是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我简直是个大傻子。我宁可你多骂我几句,宁可你打我几下泄愤,宁可让你罚我——小桓,我不想叫你为难,我宁可你罚得重一点去堵住那些人的嘴,小桓……”

齐雁封声音减弱,他有些无力地看着君桓的脸,伸手碰了碰对方的泪痕,声音轻轻的:“别哭了,小桓。”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轻重不一,却都带着一点尚未完全平复的紊乱。

君桓没有立刻开口,他动了动那只被齐雁封握着的手,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对方这样小心翼翼地攥着,指节却始终绷得很紧,眼泪也不再落了。

半晌后君桓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湿意随意擦去,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在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恼火,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然冷静了很多:“人现在已经在天牢了。”

他语气比较平稳,说的内容却又让人觉得压抑,齐雁封心口一紧,却不敢贸然开口,但君桓的视线已经慢慢移了过来。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出刚才的狼狈了,君桓慢慢问:“你打算怎么办?”

齐雁封一哽。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君桓一眼,君桓没什么表情,齐雁封心想自己这时候似乎应该说点软话,但事关人命,他还是忍不住道:“……小桓,能不能,留他们一命。”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很不应该,”他抢着道,“我也知道我这样说了,你肯定不忍心。我想着人既然已经在天牢,事情也已经摆到明面上了,那现在其实大家的视线是落在我身上的,小桓,只是削职和留府待查,还是太轻了,你罚得重一点,面子上才过得去,至于他们母子三人,贬为奴籍,然后流放,路上简单使点小手段,让天下人以为他们死了……”

君桓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到这里,才突然冷笑了一声:“好。”

他看着齐雁封,慢慢道:“好啊。”

齐雁封心里一沉,立马感觉不妙,他握着君桓的手紧了紧,要开口,却被君桓打断:“你多仁义啊,你为了他们什么都想好了,连我该怎么收场你都替我算好了!”

“不忍心?我有什么不忍心的,”君桓越说越快,“你在府里哪都去不了,我想杀三个罪人轻而易举,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忍心,你想得多好啊,人命保住了也让我不难做了,那你呢?你自己呢?什么叫罚得重一点?削你的爵位吗?还是刑罚呢?齐雁封,你总说怕我后世被人编排,那你自己呢?你考虑过吗?”

君桓说着,眼底那点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慢慢浮了上来,只不过比起刚刚的怒火中烧,这一次更多的却是委屈。

齐雁封一时间接不上话,他的确没考虑过,但君桓显然是考虑过的,他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三年前两人表露心迹时君桓那句“你要信我”的背后是多么沉甸甸的承诺,他那时候想的是事情隐蔽些,百年之后君桓依旧是青史留名的明君,不会有人来指摘他的君王,可他自己会怎么样,他倒真的没仔细想过。

人生一世,哪顾得上这么多身后名。

可君桓显然是在意的,他不仅要在现在护着齐雁封,百年后、千年后,他依旧希望自己能护着对方,他希望齐雁封的任何作为都是能留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可是如今这个事情,却叫他陷入了这样的境地,他无论怎么努力,满朝的人也都知道了宁远侯的“污点”。

君桓心思纷乱,他不再去看齐雁封有些无措的视线,甩开了对方的手:“算了。”

“我自己会处理,”他说,“你这一阵子……”

“就呆在府里好好避避风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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