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情义

君千凌遗孤一事让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案子被御史台当堂揭开,又在皇帝与宁远侯当众对峙之后草草收束,看似被皇帝压下来了,但这样的压制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流言,京中局势瞬间变得暗流涌动起来。

朝会之后,不过半日功夫消息便在京中各处传开,有人说宁远侯徇私枉法、包庇叛贼余孽,是功高震主之后必然的骄纵,也有人说皇帝偏私太过,若非朝堂之上被逼到这一步,怕是连这等重罪都要轻轻揭过,更有人将江淮江泯身份一事和此事放在一起议论——先是巫蛊之事险些被借题发挥,转眼又牵出叛王遗孤,桩桩件件竟全与宁远侯有关,一时间风言风语四起,连原本观望的朝臣也开始各自揣测立场,试图从这场风波之中看出皇帝真正的态度。

而最引人深究的绝对是皇帝与宁远侯之间那场冲突,当今圣上登基八年,虽说不是没有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的时候,但对着宁远侯这还是头一回,当时朝会上,皇帝亲自下阶与跪于殿中的宁远侯对峙的那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气氛之僵硬紧绷,在场之人事后回想仍旧心有余悸。

于是流言愈演愈烈。

皇帝震怒,宁远侯此番怕是难逃重罚,但接着也有人反驳,削职而已,兵权却没动,根本就是演给外人看看,两人情分太深,此事未必会真的追究到底,当然还有人揣测圣心,说这一场冲突或许正是皇帝有意为之,用以敲打功臣。

而这些流言蜚语伴随着这场风波,很快便散出京师,一路往南边传去。

……

蜀地。

山雨初歇,湿气未散,营地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江淮的胳膊还没完全好,自巴川一战后,他与吴夜就被齐雁封留在了西南这边养伤——主要是吴夜不能擅动,他算是个顺带着的陪护。

不过此时江淮脸上的表情却很难看。

接二连三传过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江淮先是得知自己和弟弟的身份暴露了,再是听闻皇帝和齐雁封一同压下了此事,结果没等他喘口气,后面接着的就是齐雁封被弹劾窝藏叛王遗孤,而他本人竟然当堂认罪,现在被削职禁足的消息。

江淮脱口而出:“当堂认罪?他疯了吗!”

他这声都没控制好音量,吴夜在旁边咳了两声,慢悠悠道:“哎呦,好大的动静,别激动。”

江淮根本顾不上回他,他在屋里焦躁地走了两圈,又猛地停下,嘴里絮絮叨叨:“拎不清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人都被御史台抓了,他还敢当着满朝文武认下来?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吗!保曲亦如又不一定非要认下这种事,再不济私下和皇上说呢?皇上……”

他猛地停住了。

无论如何,现在的事实是皇上当庭大发雷霆,将宁远侯削职禁足又亲审此案。

吴夜在床上躺了许久,最近才养得恢复了些,此时瞧着江淮变幻不定的脸色,打断道:“停一下停一下,我说你该不会下一句就是‘不行,我要回京’吧?”

被说中的江淮一扭头,颇有怨气地看了他一眼。

吴夜托着下巴,气定神闲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现在回去能干啥?无非就是添乱罢了,还给皇上添堵,叫他知道宁远侯一系亲得和一块疙瘩一样,谁都离不开谁。”

理是这么个理,江淮也知道自己刚刚那个念头是冲动下的产物,他也不会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回走,但是让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他语气里夹枪带棒地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吴夜翻了个身,从榻上坐了起来,漫不经心道:“生气啦?放心吧,侯爷不会有事的。”

他话说得笃定,江淮忍不住信了几分,他偏头道:“当真?”

吴夜指尖掐了两下,而后笑眯眯道:“当然,这可是我算出来的正缘。”

……

京师,天牢。

君桓近日心情很不好。

自他从侯府出来后的那天起,关于叛王遗孤的折子就一张一张被递了上来,朝堂的余波还在发酵,每一页字句背后都在试探同一件事——皇帝到底要如何处置宁远侯。

君桓太清楚这些人想看什么,他气得够呛却无法发作,这些雪花一样的折子直到宋衡“告病还乡”那一天,才终于变少了一点。

宋衡的离开让朝臣意识到了一些东西,皇上的确为了此事大动肝火,但他愤怒的点绝不只是宁远侯这般大胆作为,有敏锐的人猜到,宋衡恐怕在此事前根本没和皇上知会过,才会把皇上气成这样,而如果从这个思路反推,或许巫蛊一事在朝堂上拿出来说之前皇帝便是知情的。

这就更不能细想。

但有人偏要细想,还越想越后怕,曹若贤找过皇上,痛心疾首地跟他说万不可如此,怎能偏听一人之言,无论多么大的事情都帮对方兜着,然后被君桓直接轰出了殿。这倔老头不肯走,在殿外跪着,君桓看了一眼,也不搭理,转身就走,直叫曹大人跪晕了过去,大病了一场。

君桓派陈守方去给他看病,自己却没去,还是不见他。或者说君桓这一段日子基本除了上朝的时候谁都不见,连侯府也不再去,他冷静了好久,才终于觉得自己的状态恢复了些,于是在今晚叫上了尹琛,让他伴驾去天牢。

如今夜里还有些阴冷,牢里灯火昏暗,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君桓走得很快,等到了门口之后,他让尹琛在外面守着,自己走了进去。

曲亦如呆的地方不算太差,至少干净,角落里还铺着一层薄被,君桓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角落盘腿休息,听到动静才抬起头,那一瞬间,君桓微微一怔。

他与这位西江王妃并不熟悉,只在当初二十岁的生日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君桓印象里对方是位轮廓明朗动人的女子,如今看上去却清瘦憔悴了许多,衣衫也显得空荡,她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是很坚定的,情绪也很稳定。君桓本以为对方见到自己之后会破口大骂,或者痛哭流涕,但这些都没有,曲亦如只是慢慢站起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这种反应有些超出君桓的预料,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弱女子,遭逢此难恐怕已经濒临崩溃,可如今看来这女子也并非如此脆弱,君桓站在那里,一时竟犹豫了。

他本该直接问清她与齐雁封是如何往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谁一直在保护她,可话到了嘴边却绕了一圈,君桓最终先道:“你的两个孩子在另一间,暂时无事。”

曲亦如的表情瞬间绷紧了,她眼眶红了红,而后稳住声音道:“多谢陛下。”

她没再多话,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想要求面前这个人放他的孩子一条生路,可她实在摸不清君桓的性格,也明白自己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天方夜谭,所以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决定先听君桓说,或许还有别的转机。

果然,君桓开口了:“你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

曲亦如一怔,而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君桓侧过身,语气不善,怒意从字句之间一点点渗出来:“御史台的人将齐雁封包庇你们的事情当堂捅了出来,齐雁封为了你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了罪,干脆利落,半句辩解都没有,说是他命人带走你们,说他不忍见你们被处死——”

他说得很直白,毫不避讳:“他认得倒是痛快,现在好了,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盯着朕,盯着你们三个,等着看朕下一步要怎么处置。”

“现在君千凌已经死了,你说,朕要怎么处置你们?”

曲亦如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镇定彻底出现了裂痕,她张了张口,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在御史台时就已经得知了君千凌身死的消息,在对方起兵后她日日夜夜都在担心的事最后还是成为了现实。她知道齐雁封偷偷把他们三个人藏下来是要保护他们,也知道自己如今被发现一定会给齐雁封带来麻烦,可她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被当堂指认窝藏叛贼,这可是等同谋逆的死罪。

而且对方还认了。

曲亦如脑中一片混乱,她原本以为自己和孩子如今被发现,恐怕已经没有生路,却没想到齐雁封会为了这一条生路,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

曲亦如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与君千凌刚刚成婚,齐雁封每次来西南,都要来探望他们夫妻二人,可往后数年一朝风云突变,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直到血流成河,再无回头之路。曲亦如本以为当初君千凌在牢里差点杀了对方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情分就已经尽了,可武凌那次齐雁封对她留了情,那时候曲亦如便隐隐感觉到,哪怕到了这种地步,齐雁封依旧将她视为友人。

这人看似冷静,实则心软,看似分得清轻重,却总在最后关头为了那一点点情义做出最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曲亦如心知肚明,若不是有齐雁封在,她和孩子可能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思及此,她下定了决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异常清晰:“陛下,我知道我与孩子罪无可赦,落到今日这一步,也是命数。”

“我不敢求您放过我们,但我、但我求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句慢慢说了出来:“不要太过责罚他。”

君桓呼吸一滞。

曲亦如哽咽了一下,她控制住声音继续道:“他做不到彻底放下朋友,若不是我,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一生征战,为大楚立下多少功劳,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该因为我这样的人,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徇私枉法’。”

君桓有些怔愣,他没想到曲亦如下跪竟是为了求他对齐雁封留情,这让他心里有一些微妙,又夹杂着一些欣慰——至少这女子的担当,没有辜负齐雁封的一片心意。

君桓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胸中的郁结散去了一些,他看着曲亦如的发顶,轻声开了口,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朕怎么会真的责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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