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周五,十六点五十分,晴,气温30度。
便利店内温度适宜,体感还有些凉。
薛辛未写完一张数学试卷,大脑放松后抬起头,就看到墙上悬挂的竖长方形电子屏幕,在放今夜放弃世界乐队的告别演唱会宣传海报。
背景是四个人在不同乐器前的剪影,瑰丽又充满神秘感。
中央的鼓手犹如一颗心脏,随性却牢牢吸引着观者的目光。
所有人公认鼓是这个乐队的中心,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其他位置可以极尽绚丽,尽情释放高超技巧,但前提是有鼓手在后面支撑。
毋庸置疑的厉害,可望而不可及。
殷涉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就是这样遥远梦幻的人,在上周日的雨夜送了他回家。
事情已经过去五天,薛辛未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那段经历不过十五分钟,且非常的平淡,就是一串简单的下楼,进地下室,上车,坐着,指路,下车,说谢谢和再见,然后看着对方的车离开。
他整段路程脑子都是空白的,相反坐在旁边驾驶座的殷涉,稍微后仰直视前方,单手扶方向盘,右手臂搭在中间扶手箱,腕上的银表闪闪发光。
车窗上雨滴密集拍打,对方在恶劣环境下帅得轻而易举,平静的一如既往,仿佛送他回家是多么合理又正常的事情。
殷涉善良体贴的程度,让薛辛未产生一种错觉:无论他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对方都不会拒绝。
比如合个影、每天都去培训班找他练习、求他告诉自己解散乐队的原因,还有以后的安排、能不能一直联系……
转念一想还是不行。
要求太多了,而且每个都很过分,一听就暴露他是粉丝的事实了。
薛辛未短期内是不想被他知道的,在本人面前说我喜欢你七年,总有种隐秘的羞耻。
况且这两周瞒都瞒了,现在说就有点晚,有点欲盖弥彰。
“欢迎光临~”
门口的机械铃声响起,门推开带进一阵热风。
“小薛啊。”
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满脸笑容,领着三岁的小男孩慢悠悠进来,“晨晨想吃炸鸡串,我带他过来买点。”
薛辛未礼貌点头,到熟食货架前等他们点东西,小男孩挨个指,老太太一边看着一边和他顺嘴聊天。
“他爸爸单位来了个大学实习生,女孩长得可漂亮了……这个骨头太多了,拿这个。”
“说也是学那个心理的,毕业准备考研呢,你们俩学的一样,年纪也差不多,联系联系肯定能聊到一起。哎不要这个火腿肠,不健康,行了就这些吧。”
“小薛,你也还年轻着呢,别自暴自弃,多去经历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都能过去的。”
老太太眯眼看着手机,慢慢划出付款界面,付完对他说,“过两天我让他爸带那女孩出来,你们见一面看看?”
“吴奶奶,谢谢你的好心,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吧。”薛辛未勉强地笑着。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条件也不算差呀。”
薛辛未垂眸,“如果她不介意我克亲命,家里只剩一个人的话。”
他的话像一把开刃的利刀,反手扎进自己身体,流出来的鲜血足以把面前的人吓跑。
“哎呀,哪能这么说。”老太太拎起东西,带着男孩转身,看到其他客人进来连忙道,“行了你先忙吧,往后再说。”
到了下班放学的时候,顾客越来越多,薛辛未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时间想乱七八糟的。
别人的话都不重要,他只想赶快渡过剩下的四个小时,再次见到殷涉。
一**顾客离开,店里明显安静下来,一对情侣买完关东煮,坐到窗前边吃边聊,薛辛未这时才注意到,工位上放着的手机在震动。
趁着空闲拿起来,备注是伯母,薛辛未心头一跳,接起来询问,“伯母,怎么……”
还没说完,对面传来紧张地询问,“小薛,清韵是你接走的吗?”
“没有,我没接她,清韵怎么了?”薛辛未眉头紧皱起来。
对面的声音瞬间就不对了,着急地像是边跑边说,费力喘息呼喊,“你没接她?那她去哪了,她到现在没回家也没在学校,我以为她和你在一起。”
薛辛未瞳孔紧缩,他快速绕过柜台,脱掉工装马甲,同时说,“伯母,你先别着急,你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去家里看看她在不在。”
便利店和他家相隔两条街,他往回大步跑着,躲避路上的车辆,车鸣迭起间听伯母言语仓促地解释,明白了来龙去脉。
伯母去学校接清韵的时候,看同年级的孩子都走完了也没等到她,就打电话问班主任,班主任说是清韵告诉他家长来接了才把她放走。
伯母以为是他把孩子带走了,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却一直无人应答,她惴惴不安,因为薛辛未和清韵在一起都会说一声,这次担心他是在忙顾不上,可直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才得知薛清韵根本就没有被他接走。
她去哪里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薛辛未简直不敢想。
他飞速跑回小区,上楼开门,“清韵!”
房间里黑着灯,空空如也。
他整个人都沉下去,还是怀着希望把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清韵手上有这套房的钥匙,她有时会过来玩,但是现在她不在。
来不及多想,他又下楼打车直奔小学,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伯父伯母搀扶着过来,神情焦急,满头是汗。
“伯父,您腿不方便就在家里等着吧。”薛辛未焦头烂额地劝道,伯父摆摆手,嗓子哑着呼吸急促,“快去找清韵。”
他只能先进学校,来的时候已经联系过班主任,对方也很着急,带他到保卫室调监控。
画面显示放学的时候,薛清韵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到门口时往右边看了一下,她的姥姥就站在那里,但是她没有过去,而是回身对后面班主任说过话后,从另一边人流拥挤的过道,独自走了出去。
本来那时就人多眼杂,都是穿着一样校服的小孩,伯母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就这么在人群掩映下,让一个孩子自己溜走了。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色昏暗下来,眼看事态控制不住,他们赶紧报了警,把薛清韵走去的沿路监控都调出来。
薛清韵没有回姥姥家,也没有去薛辛未那里,她走的全是相反方向,对于她来说越来越陌生的地方,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显得她弱小而孤独。
伯母看着,终于忍不住,捂起脸呜咽着哭起来,“她这是做什么呀,这么小怎么能离家出走呢,她要是再出事,我可怎么活啊……”
薛辛未别过眼,在警察要前往相近地方时,他主动开口一起去。
路上他才接起店长孙姐的电话,对方问他怎么不在店里,语气多少有生气。
他无力地解释一切,最后说,“对不起孙姐,店里有什么损失我都承担,等事情结束我会立刻辞职,请你再宽限我一天。”
他实在没有颜面待下去了,三天两头的请假出事,孙姐已经对他很包容了,他不能再这样得寸进尺。
工作的事处理完,他无意看到时间,七点五十六。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给陈老师发去消息,说可能会晚点到,请她帮忙转告殷涉。随后收起手机,仔细地盯着窗外,在警车到达清韵最后出现的地方时,他下车不放过一丝一毫地寻找。
这是一个老旧待拆的城区,废弃菜市场顶上的瓦片破出大洞,柱子布满铁锈,连灯都是坏的,监控系统也早就不能用了。
考虑到一个八岁孩子的体力,她差不多是走到了这里。
几个警察分散开,手中强力灯光穿透夜空,颇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慌感,薛辛未不断呼喊,在各种角落搜寻薛清韵的身影。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仍旧一无所获。
她到底在哪里,这里这么乱,会不会有人贩子把她带走了,是不是走到哪个角落出不来了……
各种灾难性的画面在他脑海演变,他两侧太阳穴一阵顿痛,像是被罩在铁钟里狂敲。
她为什么要走,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不,没有,她很不高兴,因为校庆的表演,因为亲子活动,因为不在的爸爸妈妈……
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来了。
薛辛未喉咙艰涩地吞咽着,他拼命睁大眼睛,将手电筒的光照向四处,“清韵,你快出来,姥姥姥爷都很担心你,我带你回家不要让他们着急。”
“清韵——”
某个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老鼠蹿动时发出的声音。
薛辛未猛地停住脚步,望向周围,在两栋楼间有一道狭小的巷子,被杂物垃圾堆砌,看不出异样。
不能放过任何可能,他快步走过去,一个个搬开杂物。
没有,没有……
眼看到了巷子底端,还是不见薛清韵,他的心绪几乎到崩溃的边缘。
这时在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后,灯光晃过一点反光的白。
校服上有白色。
仿佛是救命稻草,薛辛未连忙上前绕过纸箱,“清韵!”
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反光马甲,静静躺在木架上。
找不到清韵,他也就彻底没有家了。
薛辛未行尸走肉一般迈出巷子,又在片刻之间打起精神,现在还不是他颓废的时候,两个老人还在等着消息,他们比他还要痛苦。
甫一转身准备向后继续找,便看到手电筒光摇晃,后面一位警察走来,手边是背着书包低头不语的小孩。
“清韵!”
薛辛未瞬间睁大双眼,冲过去蹲下紧紧抓住她,转眼间大起大落,让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直到怀中传来切实的触感,他一颗心才终于落地,随之来的就是强烈的后怕。
“你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和姥姥回家,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薛清韵脸上沾着灰尘,瘪嘴不说话。
“她在那边一个没锁门的屋里,先把孩子带回去吧。”警察劝他,他只好点点头抓住她的手,一起上了警车。
路上他们检查了一番,薛清韵没有受伤,这是最好最幸运的结果了。
薛辛未擦拭她脸上身上的灰尘,免得让老人看了难过,干净之后,他便搂住她的肩膀,既是劝慰也是自言自语,“清韵,你不能这样做,姥姥他们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如果不见了,他们会很伤心的,还有我,你都要一起丢下吗……”
一直没出声的薛清韵,忽然开口,“叔叔,我想找妈妈。”
薛辛未话语艰难,“你的妈妈,她,不在了。”
“姥姥说妈妈在这里走丢了,她是不是还没有被找回来。”
薛辛未努力对她解释,“那是很久以前了,是你妈妈小时候的事,她已经被找回来了,不然怎么会有你呢。”
薛清韵抬起头望向他,“她回来了,但是她死了,是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死了。”
稚嫩的脸庞和声音,说出绝对残忍的话。
警车里一阵死寂,前座警员不禁侧目。
“清韵,不是……”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她眼神倔强。
薛辛未握住她的手臂,神情焦急而紧张,“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他们都死了,在山上,我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也应该死的,对不对叔叔。”
薛辛未用力摇头,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喊出来,“不是,你不要胡思乱想,他们都是胡说的,你不能死……”
“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薛清韵眼眶湿润,语气肯定地强调。
“不!”
薛辛未大声制止她的话,手指使劲攥住她的胳膊,发觉她害怕躲避,他连忙松开手,努力平复呼吸。
“对不起清韵,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你那时才一岁,你是被他们拼尽全力保护活下来的,我才是该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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