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韵表情疑惑,还不太能理解他的话,但是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薛辛未恳切看着她,话语有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祈求,“你只要知道,是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而你要好好活着,留下来陪姥姥姥爷,他们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明白吗?”
薛清韵年纪太小,被话劝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注意到面前不过二十五岁的小叔叔,压抑嗓音的颤抖,眼睛充盈着泪光。
警车把他们送回伯母家,两位老人就在楼底下等着,一看到她下来,哎呦着上前抱住她,担心又难过,还不忍心责怪。
对警察道过谢,又告诉了几个好心帮忙的知情人,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楼下只剩他们四个人,伯父抱起清韵,带着她颤颤巍巍上楼。
伯母以往梳得干净的头发,此时显得散乱,目光疲惫不堪,“小薛,这次真是多亏你了,今天就别走了上来休息吧,你看你身上都脏了。”
薛辛未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衣裤鞋子上沾满了灰,手臂上也是一道一道的。
他摇头,“没关系,我打个车很快就回去了,伯母,天色不早了,您快上去吧。清韵……别再提她爸妈的事了。”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后,薛辛未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不行,他还有约,他不能让殷涉白白等他,他不能用这副样子去见他。
他撑住身体,像个正常人一样打车回家,不敢看一眼时间。
推开黑洞洞的门,顾不上开灯他便冲进浴室,可是……
该死的是我。
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
我怎么能苟活在这个世上。
黑夜寂静无声,蚕食着血淋淋**生疮的伤口。
浴室里,苍白瘦弱的人坐在地面,将自己双腿环抱,头死死埋进去,像是未出世的婴儿浸泡在羊水里,连啜泣声都被吞噬。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辛未,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去?”
“这孩子,都到跟前了还变卦。”
亲人的声音在交替耳边回荡。
薛辛未从浴室爬到客厅,匍匐在电视台前,触碰到扣着的全家福,手指颤抖几乎拿不住。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看到照片上的人灿烂的笑脸。泪珠一颗颗滑落,他额头磕在地上,一声声说着对不起,要将自己堕入深渊。
肠胃绞痛翻涌,他勉强将相框放回原位,跪爬到茶几旁抱住垃圾桶,哇一声吐出来,泪水混合呕吐物溅到身上,本就没什么东西的胃部被掏空,到最后只剩胃酸,冲击着他脆弱的鼻腔和喉咙,肩颈瑟缩,身体几近痉挛。
太不堪了。
这样的状态,他怎么能见殷涉。
适时的,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他艰难地拿过来,眼前一阵五颜六色的幻影。他直接仰躺在地上,无力喘息着缓劲,屏幕白光入眼,是陈老师发来消息:你还来吗?
时间终于变得缓慢,他看到了被他故意忽视的时间。
九点五十九。
已经太晚了,今天没有下雨,他也没有理由拖到十点。
毫无血色的手指抬起,轻颤着按下拼音:抱歉,事情刚处理完,今天去不了了,替我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陈老师:okok没事的,给你往后顺延一节课时。
薛辛未:谢谢。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分钟后屏幕熄灭,空荡荡的房间只剩痛苦压抑的喘息。不多时就变成了哭泣。
没人救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地上爬起来开灯,嫌弃自己满身的脏污,又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换上干净衣服,把家里的狼藉收拾得一干二净,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提着垃圾袋,换鞋下楼,扔到底下垃圾桶里,可是转过头,却脚步犹疑,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遮挡,怎么都进不去了。
他家在中层,抬头就能数到,那层楼灯光如常地亮着,夹在上下左右间,看不出一点异样。
可实际进去就能知道,那只是一个空壳。
不可以逃避。
薛辛未闭了闭眼。
他胃里是空的,很难受,他应该吃点东西。
这么劝着自己,他又回到楼上,点火煮面,没注意时间,捞出来时成了软趴趴的一坨,稍微用筷子夹就全断掉了。
他不顾咽喉的抗拒,强行塞进肚子里,结果就是一点不落地吐出来,身体快要脱水。
薛辛未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去便利店里拿忘记的书包。
朱飞前几天辞职了,换了一个话不多的人,他们只在交接时才有两句工作上的交流。
看到薛辛未进来,那人先一愣,稍微点了个头就没说话了。
薛辛未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之前想着买点吃的,他不想硬生生饿死。
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东西能勾起他的食欲,最后停留在酒柜前,不管度数挑着顺眼的拿了七八瓶。
付完钱的下一秒,他就开了一个直接灌下去,边走边喝,没注意到同事异样的目光。
这里不是市中心,也没有什么有名的地标建筑,十点后路上人就不多了,店铺也只有零星还亮着。薛辛未没有打车,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有意无意地拖延着什么。
酒的度数有点高,一瓶下去,他已经晕乎乎的,头重脚轻,干脆随着意兴走,不紧不慢的,和路边躺着睡觉的流浪汉打了个照面。
也许是他走路比较平稳,眼神清明看不出醉酒的痕迹,流浪汉发现他,起身很有职业道德地对他作揖乞讨。
薛辛未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西,晃了下手中装酒的袋子,“我只有酒,你要吗?”
流浪汉点点头,薛辛未便随便拿出一听来,伸手递给他,对方又对他表示感谢,他继续向前。
边走边喝,路程不知为何有了尽头。再次有意识地抬起头,对面是熟悉的“知音乐器工作室”的logo灯牌。
袋子里已经有四瓶是空的了。
看到二楼有光亮着,薛辛未望而却步。
残留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在这样的时间打扰别人,即便他现在极度地想要见到殷涉。而且课程表显示最晚的课就到九点半,殷涉肯定已经离开了。
他慢慢地,穿过无人的马路,走到培训室侧面的小公园。
粉色的花树下,是一排老式长椅,间隔遥远的圆形路灯散发温暖的橙光。
他已经尝不出酒的味道了,只觉得是很辣很刺激的白开水,烧得他眼珠灼痛。
他在长椅上坐下,花瓣轻飘飘从眼前摇落,袋子放到旁边,空瓶不稳倒下的轻响,混合着塑料的哗哗声,还有某个方向微弱的虫鸣……
薛辛未感到久违的平静,舒适,大脑放空,完全忘记了发生的一切。
*
“殷哥,我走了啊。”男生背着吉他包,对鼓房里的人挥挥手。
殷涉一件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点头回应但手没有停下,拧掉鼓沿上的最后两颗螺丝,把破损的鼓皮掀起来,换上完好的,正把螺丝拧回去的时候,那男生又回来了。
他扒在门边,探头问,“殷哥,我和乐乐也想做乐队,我俩写了首歌你听听呗。”
“明天再说。”殷涉头都没抬。
“不行,乐乐不敢让你听,说现在还不成熟,我是趁她不在偷偷问你一下。”他捂住半张嘴,小心翼翼地说。
“那你唱。”殷涉利落地把鼓皮换完,开始调音。
男生一听高兴了,立马把吉他取下来,准备好后刚弹出一声又停下,表情谄媚,“不行,殷哥你配合我一下呗,我这没有键盘没感觉。”
“等着。”
殷涉说完,男生便老老实实等他调音,都弄好后两人动身去创作室,路上男生把谱子递给他,看他面无表情扫视的样子心脏砰砰跳。
幸好殷涉没说什么,完整把一首歌顺下来,他略显激动地询问,“怎么样哥,是不是又疯狂又浪漫又颓废,直戳人心,我觉得绝对能火。”
再定睛一看,殷涉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从高音直接转到半音?”
男生眉飞色舞中带着小心试探,“多有创新性啊,你不觉得吗?体现压抑的情感,这可是我想了一周写出来的。”
“放在这首歌里,它不好听。”殷涉语气平淡,还停顿了一下,能听出是给了他两分薄面的,可是貌似更扎心了。
男生哑了火,捂住胸口扶靠在窗边,人都要破碎了,“怪不得乐乐说要改掉,难道她也觉得不好听……”
“歌词还不错,线下演唱应该很受欢迎。”殷涉继续评价。
男生瞬间满血复活,“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骗人的,我信你!你是最帅的!”
殷涉走过去把谱子还给他,“节奏再改改。”
对方抱着谱子乐去了,殷涉准备把屋子里的插头都拔掉,视线一晃,余光扫到对面的公园,树影下有个人侧躺在长椅上。
他对漂泊在外的流浪汉没兴趣,下意识看过去时,却注意到对方的身形,两条腿叠起来半弯着,裤子宽松,显露出细瘦的形状,一条伶仃的胳膊垂下来,像是只剩一把骨头。
上身大部分被树影遮盖,走动转移视角后,只看到埋下去的,一点低垂的模糊侧脸。
男生欣喜中反应过来,连忙整理房间的东西,看到殷涉站在窗边,便好奇凑上去,“哎,怎么有人这个点睡外面。”
他没太在意,转身高高兴兴鼓捣,还嘴欠跟殷涉犯浑,“殷哥,你们演唱会来张内部票呗,我给你免费当雇佣兵。”
殷涉难得没烦他,敷衍说了句,“你去找缪玉龙,我这里没有了。”
“呜呼,谢了哥,我先走啦。”这人急急忙忙收拾完就跑了。
工作室的灯光彻底关掉,殷涉下楼时,站在一楼和通往地下室的路口,垂了下眸,看向手中攥着车钥匙。
-
小公园外围,昏暗光线下,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缓步走近,直至站在长椅上昏睡的人前。
睡着的人薄薄一片,黑色T恤垂落,显出肩胛骨的形状,腰腹深深凹陷下去,后背挂着书包,还有一只装东西的袋子。
满身冲天酒气,不需要靠近就能闻到。
“小薛。”殷涉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
薛辛未无知无觉地睡着。
殷涉把他身后的袋子拿过来,一看大半都是空酒瓶,度数最低的也有三十五。
他放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握住对方悬空的胳膊,穿过束缚在肩上的书包背带,把包轻轻放在长椅上。
睡在这里总归不是办法。
殷涉考虑车开过来,把人送回家,但又担心他离开的期间,会有别人过来。
他拿出手机,想给附近的熟人打个电话帮忙看一下,便想往远处走走,免得把薛辛未吵醒。
这时,薛辛未睁开迷茫的双眼,瞳孔聚焦之后,愣神片刻,忽然眉眼弯下去,仓惶地伸出手。
公园环境寂静,殷涉电话刚打出去,就听到后面轻微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不要走好不好。”
他动作一顿,恰好电话接通,传来大大咧咧地问话,“喂哥?”
回过头,身后男生脸色白到透明,漂亮的杏眼盛满泪水,手指弯曲无力地挽留,“别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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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周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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