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她最后一个进教室。
不是故意迟到,是在厕所抽完最后一根烟。暑假养成的习惯,每天三根,早上、中午、傍晚。她算过时间,尼古丁代谢需要两小时,刚好够撑到放学。
她推开门,四十多双眼睛看过来。她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有上一届主人留下的划痕,密密麻麻的"正"字,不知道在数什么。
班主任姓王,教数学,秃顶,声音洪亮。他说"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她说"余知夏",然后坐下。没有多余的字,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恢复嘈杂。
她打开窗户,点烟,又掐灭。教室里不能抽,她知道的。但姿势要做足,这是她的盔甲——让他们以为她很坏,很危险,不好惹。这样就不会有人来问她"你初中在哪读的""你家住哪""你成绩怎么样"。
她讨厌这些问题。不是讨厌问题本身,是讨厌问题背后的意图:评估你,分类你,决定要不要和你建立关系。她不需要关系。她有何雨时、段晓、方成杰,够了。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红色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她看了一会儿,听见前门又开了,有人进来,脚步很快,带着风声。
"陆辰屿!就等你了!"
她没回头。这个名字和她无关。但后门被推开,一阵风带着羽毛球胶皮的味道,从她身边经过。她低头,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双好鞋。
那人坐在第三排,她斜前方。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短,后颈有一颗小痣,在脊椎第一节的位置,很小,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她移开目光,继续看操场。
王老师开始排座位,按身高。她最高,理所当然最后一排。同桌是个女生,叫陈璐,文静,话少,借她笔记时会小声说谢谢。知夏不记笔记,她上课都在看小说,或者睡觉,或者盯着窗外发呆。
她注意到陈璐会偷偷看第三排。不是明显的看,是假装整理头发,或者低头捡笔,然后飞快抬眼,又垂下。知夏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陆辰屿正在低头写题,后颈的痣随着写字的动作轻微起伏。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陈璐的脸红了,知夏假装没看见。
那天放学,她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何雨时。何雨时迟到是常态,她要拍完今天最后一卷。知夏点烟,抽到一半,看见陆辰屿从校门出来,背着羽毛球拍,单肩包,走路很快,像有什么在等他。
他身边有个男生,高,胖,一直在说话。陆辰屿偶尔笑一下,右边有个很浅的酒窝。他们路过她身边,距离不到一米,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羽毛球胶皮。
她没动,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抽烟,看他们走远。陆辰屿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他的目光穿过她,像穿过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任何无关紧要的物体。
何雨时终于来了,相机挂在脖子上,满头大汗。"你猜我拍到什么了?"她说"不猜",何雨时说"夕阳下的羽毛球馆,有人在扣杀,超帅"。
知夏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说"走吧"。
她们去段晓家。段晓那时还在学纹身,师傅是外地人,每月来一次,平时她自己练。方成杰也在,弹吉他,唱跑调的歌。他们四个坐在天台上,吃西瓜,看远处的山。
"新班级怎么样?"何雨时问。
"还行。"
"有帅哥吗?"
"没有。"
段晓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段晓总是知道她在撒谎,但从不拆穿。
方成杰唱完一首歌,忽然说"我写了一首新歌,叫《最后一排》",知夏说"难听",方成杰说"还没唱呢",知夏说"名字就难听"。
但他们还是听了。方成杰的声音很哑,吉他弦有点锈,歌词是关于一个女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窗外,不看任何人。唱到最后,他忽然说"献给知夏"。
知夏把西瓜皮扔向他,没扔中。何雨时笑,段晓也笑,方成杰继续唱,换了一首歌,关于大海,关于远方。
知夏躺在天台上,看天空。夏天的傍晚,云层很厚,边缘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她想起陆辰屿的后颈,那颗痣,随着写字的动作起伏。
她不会喜欢他的。她告诉自己。她谁都不会喜欢。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三排,靠窗,离她斜对角线五米。如果窗户反光刚好,她能看见他的侧脸,而不被发现。
这是她的秘密。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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