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璐第一次注意到余知夏,是在开学第三天的早自习。
她正在背英语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放弃。这个词从初中就开始出现在她生命里,每次考试前都背,每次都从它开始,每次都考不到。她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被这个词定义了——还没开始,就已经放弃。
然后她闻到一股烟味。
不是明显的烟味,是某种残留,从衣服纤维里渗出来的,混着薄荷和焦苦,像中药房的味道。她转头,看见余知夏趴在桌上,脸朝向窗户,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她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洗得发白。左手腕上有个银色的东西,细细一圈,是手链还是纹身,陈璐看不清。
她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ment,放弃放弃,放弃者。烟味淡了,或者被风吹散了。余知夏的窗户永远开着,不管空调开得多冷,她都要开一条缝。陈璐后来知道,那是为了随时能抽烟——课间十分钟,足够她去厕所解决一根。
她们成为同桌,是王老师的安排。按身高,陈璐中等,余知夏最高,本来不该在一起。但余知夏主动举手,说"我想坐最后一排",王老师说"你已经在了",她说"我想靠窗",王老师说"你也在了",她说"那没事了"。
陈璐被调过去,是因为她"文静,不吵,不会影响同学学习"。这是王老师说的,当着全班的面。她低着头走过去,余知夏没抬头,往窗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椅子的空间。
那是她们第一次肢体接触。余知夏的胳膊擦过她的,很凉,像刚从外面进来。但教室里没有空调,九月的南方,三十度。
"你叫什么?"余知夏问,眼睛还闭着。
"陈璐。"
"哪个璐?"
"王字旁,路。"
"哦。"
没有下文了。陈璐打开英语书,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她偷偷看余知夏,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陈璐注意到她左耳有三个耳洞,都戴着很小的银圈,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痣。
她想起自己只有一个耳洞,在耳垂,是小学时妈妈带她去打的,现在长合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她摸了一下,有点疼,是心理作用。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集合。陈璐认真记笔记,余知夏继续睡,偶尔睁眼,看窗外,或者看黑板,但从不看笔记。陈璐想提醒她,又不敢。余知夏身上有种气场,不是凶,是远,像冬天的湖面,你不敢确定冰有多厚。
课间,余知夏忽然站起来,从后门出去。陈璐看着她走向厕所方向,步伐很快,像有什么在追她。她回来时是踩着铃声,身上有新鲜的烟味,薄荷味更重了。
"你抽烟?"陈璐小声问,不确定是不是冒犯。
余知夏看她一眼,那眼神很直接,没有评判,只是看,像看一件物品。"嗯。"
"不怕被发现吗?"
"发现又怎样。"
"会处分……"
"哦。"
余知夏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她翻开,开始看,不再说话。陈璐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浅浅的黄色,是烟渍,洗不掉的。她想起自己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中指有个茧,圆圆的,像一颗小痣。
她们就这样坐着,一个看小说,一个记笔记,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和某种无法命名的距离。
陈璐注意到余知夏看陆辰屿,是在第二周。
那是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陈璐假装在树荫下看书,其实在看陆辰屿打羽毛球。他在球场另一边,单打,对手是个高个子男生,水平不错,但被他压着打。他的动作很漂亮,起跳,扣杀,落地,连贯得像某种舞蹈。
她看了十分钟,余知夏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也看。陈璐紧张了一下,把书合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他打得不错。"余知夏说,眼睛没离开球场。
"谁?"
"第三排那个。"
陈璐的脸红了。她以为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但余知夏的语气很平,像在评价天气。"你也……"她没说完,不确定"也"字会不会暴露太多。
"我不打羽毛球。"余知夏说,然后站起来,走了。她走向器材室后面,那里有个死角,被灌木丛挡住。陈璐知道她去干什么,她闻到了打火机打火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信号。
她继续看陆辰屿,但他已经下场了,坐在场边喝水,后颈的汗在阳光下发亮。她想起余知夏说的话,"第三排那个",原来她们看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她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余知夏不会说出去,她们有共同的秘密;不安的是,余知夏也知道这个秘密,意味着她的喜欢不是独一无二的。
她后来观察了很久,发现余知夏和她不一样。陈璐看陆辰屿,是偷偷的,迅速的,心跳加速的。余知夏看他是公开的,缓慢的,面无表情的。她会在体育课时坐在器材室窗户后面,抽着烟,看二十分钟,然后离开。她会在数学课上,借着窗户反光,看第三排的方向,但从不转头。
陈璐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余知夏的眼神太冷了,没有光,没有温度,像在观察一个标本。但有一次,她看见余知夏的右手在抖,拿着烟,抖得很轻微,像风中的树叶。那支烟她抽得很慢,抽到过滤嘴,烫到手指,才扔掉。
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天很短,五点半就暗了。陈璐值日,走得晚,路过器材室,看见余知夏还坐在那里,窗户里的陆辰屿已经走了,灯都关了,黑漆漆的。她还在看,看一个空无一人的羽毛球馆。
陈璐没叫她,悄悄走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知夏今天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等谁。但灯灭了,她还在看。"
她们的关系,是从借笔记开始的。
陈璐的笔记很工整,彩色荧光笔,重点突出,是"好学生"的标准样式。余知夏从不记笔记,但偶尔会借她的,抄在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她的字迹和陈璐完全不同,潦草,用力,像怕纸会跑掉。
"你字很好看。"陈璐说,真心话。
"丑。"
"真的,像男生写的。"
余知夏顿了一下,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黑点。"像谁的?"
陈璐没听懂,以为她在问像哪个男生。"像……书法班的?"
余知夏笑了一下,很轻,几乎不算笑。"嗯。"
她继续抄,陈璐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ment,abandoned。她忽然发现,余知夏抄的不是今天的笔记,是上周的,上周的数学,立体几何。那节课她请假了,去拔智齿,脸肿了三天。
"你抄这个干嘛,上周的。"
"补。"
"你要补以前的?"
"嗯。"
陈璐想问她为什么,但余知夏的表情已经关闭了,那种"别问了"的气场。她闭嘴,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give up,放弃。
后来她知道,那节课陆辰屿发言了,讲辅助线的画法。陈璐不在,但余知夏在,她听了,没记,现在想补。但陈璐的笔记里没有那段,她请假了,她不知道陆辰屿说了什么。
余知夏抄了个空。
十一月,期中考试,陈璐数学考了78,余知夏考了62。发卷子那天,王老师念分数,从低到高,余知夏的名字在中间,陆辰屿的名字在最前面,142。
陈璐偷偷看余知夏,她没什么表情,把卷子折成四折,塞进抽屉。下课后,陆辰屿走过来,陈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不是来找她的,是来还陈璐的英语笔记——她上周借给他的,里面夹着一张她故意忘记拿出来的书签,粉色的,有颗小爱心。
"谢谢。"他说,酒窝在右边,很浅。
"不客气。"陈璐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高。
陆辰屿走了,余知夏忽然说"他笔记很整齐"。陈璐转头,发现她正在看陆辰屿的背影,不是看,是目送,目光一直跟到第三排,他才坐下。
"你要借吗?"陈璐问,"数学笔记,他整理得很好。"
"不用。"
"真的,我看过,比我的清楚……"
"不用。"
余知夏站起来,从后门出去。陈璐看着她的背影,瘦,高,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她走向厕所,步伐很快,但这次没有回来。
那节课是物理,老师没点名。陈璐看着身边的空座位,窗户开着,风把卷子吹得哗哗响。她关上窗,发现余知夏的桌肚里露出一角黑色,是那本没有字的小说。
她没偷看。她把它塞回去,用课本压住。
余知夏是在午休时回来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正常。她坐下,打开物理书,开始看,从中间一页,不知道前面讲了什么。陈璐想问她去哪了,但问了也是"没事",她已经学会识别那种语气。
"你……"她还是开口了,"你要是想借陆辰屿的笔记,我可以帮你问。"
余知夏转头看她,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冒犯后的审视。"为什么帮我?"
"因为……"陈璐卡住了,因为什么?因为她们是同桌?因为她知道余知夏的秘密?因为她想证明自己喜欢得更光明正大?
"不用。"余知夏又说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看物理书,从中间一页。
陈璐也低头,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她发现这个词今天特别难背,字母在纸上跳动,像一群蚂蚁。她想起余知夏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烟熏的,她在厕所抽了太多烟。
她确定,因为她也去厕所找过她,没找到,但闻到了味道,很浓,像有人在那里烧了一堆树叶。
十二月,冬至,陈璐感冒了。
她以为只是着凉,但第二天发烧到38度,头晕,嗓子疼,像吞了砂纸。她坚持来上课,因为这天有数学测验,她不能缺。但到第三节课,她已经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黑板上的字在飘,像 underwater。
余知夏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从前门出去。陈璐以为她去抽烟,但她是去开水房,接了一杯热水,放在陈璐桌上。
"喝。"
"谢谢……"陈璐的声音像鸭子。
余知夏没走,站在旁边,等。陈璐喝了一口,太烫,但她忍着,因为余知夏在等。她喝完,余知夏把杯子拿走,又接了一杯,这次兑了冷水,温度刚好。
"你桌上有药吗?"
"没……"
余知夏又走了,从后门。陈璐趴在桌上,等,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十分钟后,余知夏回来,手里拿着一盒感冒药,白加黑,放在她桌上。
"吃白的。"
"你……"
"我买的。"
陈璐抬头看她,余知夏的脸在发烧的视野里有点模糊,但声音很清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说谢谢,但余知夏已经坐下,打开窗户,点烟,又掐灭——教室里不能抽,她知道的。
她吃了药,白的,然后睡觉。醒来时是下课,身边有人说话,是陆辰屿的声音。她努力睁眼,看见他站在余知夏旁边,放下一盒感冒药,另一种牌子,泰诺。
"听说你感冒了,"他说,"这个效果好一点。"
陈璐想说"谢谢",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她看余知夏,余知夏在看那盒药,又看自己的那盒,白加黑,便宜,药店推荐的。然后她站起来,说"他给你的",走了。
从后门,很快,像逃避什么。
陆辰屿没注意,他看着陈璐,问"好点了吗",她说"好多了",声音还是像鸭子。他笑了一下,酒窝在右边,然后走了,从后门,和余知夏同一个方向,但余知夏已经不见了。
陈璐拿着两盒药,白加黑,泰诺,一样重,一样陌生。她忽然想起余知夏说的话,"他给你的",六个字,没有主语,没有表情,但陈璐听懂了——余知夏在划清界限,在告诉她,这盒药和她无关,不是她的功劳,不是她的选择。
她想说"是你先给我的",但余知夏已经抽完烟回来了,身上有新鲜的薄荷味,表情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坐下,打开数学书,开始看,从中间一页。
陈璐把两盒药都放进抽屉,白的吃了,黑的留着。她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但今天这个词很容易,a-b-a-n-d-o-n,放弃,放弃者,被放弃的。
她想起余知夏的眼睛,在递药的时候,有一瞬间是软的,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又冻上了,硬,冷,不可接近。
她后来知道,那天余知夏在厕所抽了四根烟,比平时多一倍。何雨时告诉她的,何雨时什么都知道,她的镜头无处不在,像某种安静的监视。
"她喜欢你。"何雨时说,不是问句。
"谁?"
"知夏。"
陈璐愣了一下,然后笑,"我们是朋友。"
"不是那种喜欢。"何雨时看着她,眼神和余知夏很像,直接,没有评判,"是另一种。她想保护你,但不知道怎么保护,所以给你买药,然后逃跑。"
陈璐不懂。她以为朋友就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分享秘密。但余知夏从不和她吃饭,从不分享秘密,她们只是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和某种无法命名的距离。
"她不喜欢我,"陈璐说,"她喜欢……"她停住了,那个名字在舌尖,像一颗糖,太甜,不敢含太久。
"陆辰屿?"何雨时替她说出来,"我知道。但人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
陈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中指上的茧,圆圆的,像一颗小痣。她想起余知夏的烟渍,洗不掉的,像某种烙印。她们都不一样,但她们都坐在最后一排,都看同一个方向,都学会了沉默。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何雨时说,举起相机,"包括这个。"
陈璐抬头,闪光灯没亮,何雨时只是做了个姿势。她笑了一下,真心的,然后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放弃,放弃者,被放弃的,可放弃的。
她发现今天这个词特别长,比以前都长,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期末考试前,陈璐的感冒好了,但咳嗽一直没断。她怕吵到余知夏,上课时刻意压低声音,用纸巾捂着嘴,憋到脸发红。余知夏看了她几次,然后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润喉糖,扔在她桌上。
"吃。"
"谢谢……"
"薄荷味,"余知夏说,"掩盖烟味,应该也能掩盖咳嗽。"
陈璐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她想起陆辰屿给她的泰诺,也是凉的,但那种凉是化学的,这种凉是植物的,像风从窗户进来。
"你经常咳嗽吗?"她问,"因为抽烟?"
"不经常。"
"那……"
"偶尔。"余知夏转头看她,那眼神和之前不同,不是审视,是某种邀请,邀请她问下去,"冬天干燥,嗓子不舒服。"
陈璐问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初中。"
"为什么?"
余知夏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有纹路,像风吹过湖面。"因为无聊。"
"现在呢?"
"习惯了。"
"能戒吗?"
"能。"余知夏说,"但不想。"
陈璐含着糖,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凉,甜,然后苦。她想起自己的一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现在忽然想问了。
"知夏,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大学,工作,去哪里……"
余知夏转头看窗外,冬天了,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像 skeleton,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伸展。她的侧脸很瘦,下颌线锋利,像某种鸟,随时会飞走。
"没有。"她说,"你呢?"
"我想去北方,"陈璐说,脱口而出,像憋了很久,"看雪。南方没有雪,只有雨,旧雨,新雨,都是雨。"
余知夏转头看她,那眼神又变了,是惊讶,还是别的,陈璐分不清。"旧雨?"
"杜甫的诗,"陈璐说,脸红了,"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旧雨指老朋友……"
"我知道。"余知夏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旧雨不来,新雨也不来。"
她们沉默了很久,糖化了,咳嗽停了,教室里有人在背政治,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睡觉。陈璐想,这就是高中,这就是青春,很多人,很多声音,但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像在一个岛上。
"你会记得我吗?"她忽然问,不知道在问谁,余知夏,还是她自己,"毕业后?"
余知夏没回答。她站起来,从后门出去,步伐很快,像有什么在追她。陈璐看着她的背影,瘦,高,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在冬天的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或者一面旗,某种即将远航的信号。
她回来了,踩着铃声,身上有烟味,比平时淡,像只抽了半根。她坐下,打开数学书,从第一页开始看,不是中间了,是第一页,集合,子集,交集,并集。
陈璐继续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但今天这个词很难,字母在纸上跳动,像一群蚂蚁,像余知夏的背影,像某种她抓不住的东西。
她想起何雨时说的话,"她想保护你,但不知道怎么保护"。现在她有点懂了。余知夏的保护,是保持距离,是递药然后逃跑,是买糖然后沉默,是坐在最后一排,看窗户反光里的世界,而不被世界看见。
她也想保护余知夏,但不知道怎么保护。她们一样,都是笨拙的人,在十七岁的冬天,用各自的方式,靠近又远离,像两颗行星,轨道相近,但永远不会碰撞。
期末考试,陈璐数学考了85,余知夏考了71。王老师念分数,从低到高,余知夏的名字在中间偏下,陆辰屿的名字在最前面,148。陈璐偷偷看余知夏,她没什么表情,把卷子折成四折,塞进抽屉,然后打开窗户,点烟,又掐灭。
"寒假见。"陈璐说,收拾书包。
"嗯。"
"你……寒假干嘛?"
"待着。"
"和何雨时她们?"
"嗯。"
陈璐想说"我能去吗",但没说。她知道答案,那二十厘米的空气,不会因为在假期就消失。她们是同桌,只是同桌,教室里的关系,出了教室就不成立。
"再见。"她说,背上书包。
"再见。"余知夏说,没有抬头,继续折卷子,四折,八折,十六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像某种秘密,塞进抽屉最深处。
陈璐走了,从后门,和余知夏平时一样。她回头看了一眼,余知夏还坐在那里,窗户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耳的三个耳洞,银圈在夕阳里发亮。
她忽然想,余知夏会不会也在看窗户反光?第三排的方向,陆辰屿的位置,现在空着,但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蓝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校服。她走了,走进冬天的傍晚,走进寒假,走进以后。
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余知夏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着,头发被风吹起来,耳洞发亮,像某种信号,或者某种警告,告诉她不要靠近,告诉她这里很冷,但这里也有光,从窗户反光里来,从很远的地方来,从不会到达的地方来。
她后来想,那就是余知夏的方式。不靠近,不远离,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岛,像一面帆,像旧雨,来了,又走了,留下潮湿的空气,和某种洗不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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