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打火机

寒假第一天,余知夏在何雨时家睡到中午。

不是赖床,是失眠。凌晨四点才睡着,梦里一直在做数学题,立体几何,辅助线画错了,陆辰屿说"应该是连BD",她连了,但答案还是错的。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口水,或者别的,她不想分辨。

何雨时的房间很小,十平米,但墙上贴满了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过曝的,欠曝的,人像,风景,静物,像某种视觉日记。余知夏认识其中一些——何雨时的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去世,照片里的女人很瘦,和何雨时长得很像,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

"你醒了?"何雨时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咖啡,"段晓和方成杰两点到,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干嘛?"

"拍照。"

余知夏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肩带断了,用别针固定。何雨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有一个烟灰缸,半满,是她昨晚抽的。

"你昨晚说梦话了。"

"什么?"

"'不对,不是BD,是AC'。"何雨时模仿她的语气,平板,没有起伏,"你在做数学题?"

余知夏端起咖啡,很苦,没加糖,是何雨时了解她的方式。"嗯。"

"陆辰屿教的?"

咖啡呛了一下,从鼻子出来,烫。余知夏咳嗽,何雨时递纸巾,笑,不是嘲笑,是某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陈璐告诉你的?"

"陈璐?"何雨时歪头,"那个同桌?她没告诉我什么。但我有眼睛,知夏。我拍过你,记得吗?《高三》,窗户反光,你在看第三排。"

余知夏不说话了。她想起那张照片,何雨时给她看过,模糊的,过曝的,她的侧脸在窗户反光里,像一幅画,或者一个错误。她当时说"删掉",何雨时说"已经参赛了",她说"那别让我看见",何雨时说"已经获奖了"。

她们为此冷战了两周,最后何雨时送来一个打火机,银色的, vintage, 1960年代的ZIPPO,刻着她名字的缩写,YZX,字体很旧,像从某个坟墓里挖出来的。

"礼物,"何雨时说,"赔罪。"

"我不要。"

"那你扔了。"

她没扔。她用了,从那天起,一直用到今天。打火机在床头柜上,和烟灰缸放在一起,像一对夫妻,或者一对共犯。

"我今天要拍你抽烟,"何雨时说,"自然光,下午两点,阳台。"

"不拍。"

"已经设好参数了。"

"不拍。"

"那拍段晓纹身,"何雨时退了一步,"你当背景。"

余知夏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段晓要纹什么?"

"不知道,她说保密。"

"方成杰呢?"

"他说要写新歌,关于冬天的。"何雨时坐在床边,床垫下沉,余知夏往旁边挪了挪,"知夏,你寒假怎么打算?"

"待着。"

"然后呢?"

"开学。"

"然后呢?"

余知夏转头看她,何雨时的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也能看见东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何雨时慢慢说,"你可以做点别的。不是应该,是可以。比如,去北方看雪,或者,加陆辰屿的微信,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别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起来,抽烟,睡觉,做梦做数学题。"

"我现在很好。"

"你很好,"何雨时重复,"但你昨晚说梦话,声音很急,像在求救。"

余知夏移开目光,看墙上的照片,何雨时的母亲,在某张照片里抱着小时候的何雨时,两个人都笑,牙齿很白,像某种 advertisement,宣传一种不存在的生活。

"我妈也会说梦话,"何雨时说,声音轻了,"癌症晚期,疼,晚上喊,我录下来了,现在不敢听。"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何雨时站起来,"两点,阳台,别忘了。"

她走了,门没关严,留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像某种邀请。余知夏没动,她点烟,用那个 vintage 打火机,火焰是黄色的,不是现代的蓝色,很旧,很暖,像某个她不认识的时代。

她想起陆辰屿的后颈,那颗痣,在脊椎第一节的位置。她从未近距离看过,只从窗户反光里,只从走廊尽头,只从所有安全的距离。她想象过触摸它,用手指,或者嘴唇,但想象到此为止,像一本书被合上,像一支烟被掐灭。

她不会加他微信。她不会问他"在干嘛",不会分享音乐,不会说"今天下雨了"。她只会坐在最后一排,看窗户反光,然后在某个时刻,把这段记忆折叠,折叠,折叠,塞进抽屉最深处,像那张数学卷子。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段晓,短信:"到了,开门。"

她起床,穿衣服,黑色牛仔裤,黑色毛衣,校服外套——她只有这一件外套,拉链永远只拉到一半。她照镜子,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像被人打过。她用水拍了拍,没用,然后放弃。

何雨时家在四楼,没有电梯,她走下去,开门,段晓和方成杰站在楼道里,两个黑色的剪影,逆光,像某张照片的底片。

"你他妈终于醒了,"方成杰说,背着吉他盒,"我手都冻僵了。"

"活该,"段晓说,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纹身器材,"谁让你不戴手套。"

"弹琴不能戴手套。"

"那冻着。"

他们进来,像两股风,带着外面的冷空气和某种活力。余知夏退到一边,让他们过去,然后关门,锁好,跟着上楼。何雨时在阳台布置,三脚架,反光板,背景布是灰色的,像某种天空,或者某种心情。

"知夏,坐这儿,"何雨时指挥,"段晓,你坐她对面,假装给她纹身。"

"我不是假装,"段晓说,"我真的要纹。"

"纹什么?"

段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打开,是一行字,很小的,草书:"旧雨不来"。

余知夏僵了一下。她想起陈璐说的话,"旧雨指老朋友",想起何雨时的母亲,想起所有来了又走的人。她想问段晓为什么要纹这个,但段晓已经开始准备器材,消毒,铺巾,戴手套,动作很专业,像某种仪式。

"位置?"

"手腕内侧。"

"疼。"

"知道。"

何雨时调整角度,"知夏,你看着她,别看我镜头,自然一点。"

余知夏看着段晓,她的朋友,从初中认识,五年,她们一起逃过课,抽过烟,在凌晨的街头游荡,像某种无家可归的动物。段晓的刘海很长,遮住眼睛,但余知夏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手腕,皮肤很白,血管很细,像某种地图,或者某种命运。

"开始了。"段晓说,针头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某种昆虫。

余知夏抽烟,用那个 vintage 打火机,火焰在镜头里是橙色的,很暖,很旧。她看着段晓的针头进入皮肤,墨水渗进去,"旧"字的第一笔,横,竖,然后停顿,因为段晓的手在抖。

"你抖什么?"何雨时问,从相机后面。

"没抖。"

"镜头里看着像抖。"

"那是呼吸,"段晓说,"人都会呼吸。"

余知夏笑了一下,很轻,几乎不算笑。她想起陆辰屿呼吸的样子,在羽毛球馆里,剧烈运动后,肩膀起伏,后颈的汗发亮。她从未听过他的呼吸声,距离太远,中间隔着球场,隔着窗户,隔着所有无法跨越的东西。

"笑什么?"段晓问,没抬头,继续纹。

"没什么。"

"你在想他。"

不是问句。余知夏不回答,她抽烟,看烟头燃烧,灰烬积累,像某种倒计时。段晓的针头继续动,"雨"字,横,竖,横折钩,点,点,点,点。四个点,像四滴雨,落在皮肤上,永远不会干。

"好了,"段晓说,"不来"两个字,她纹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余知夏看她的手腕,"旧雨不来",黑色的,新鲜的,周围皮肤发红,像某种炎症,或者某种觉醒。她想说"很好看",但说出口的是"疼吗"。

"疼,"段晓说,"但值得。"

"为什么纹这个?"

段晓摘手套,看自己的作品,眼神很软,像母亲看孩子,或者像罪犯看证据。"因为你会走,"她说,"你们都会走,去大城市,去北方,去有雪的地方。我会留在这里,开纹身店,等你们回来。但你们不会回来,或者回来了,也变了,不认识我了。所以我要纹这个,旧雨不来,提醒自己,别等。"

余知夏不说话。她想起自己的计划,没有计划,随波逐流,像一片叶子,或者一颗烟灰。她不会去北方,不会去大城市,她会在南方的小县城,抽烟,养猫,等死,或者等某种不会来的东西。

"我不会走,"她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我留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段晓重复,"但你的心走了,去第三排,去羽毛球馆,去所有你去不了的地方。"

余知夏想反驳,但何雨时的快门响了,咔嚓,咔嚓,像某种审判,或者某种记录。她转头看镜头,何雨时说"别看我,看段晓",她就看段晓,看她的眼睛,被刘海遮住,但里面有光,很暗,很固执,像某种她认识的东西。

"我给你们拍照吧,"方成杰忽然说,放下吉他,"四人合影,寒假纪念。"

"你没有相机。"何雨时说。

"手机。"

"手机不行。"

"那用你的,"方成杰笑,露牙龈,"你入镜,我按快门。"

何雨时犹豫了一下,然后同意。她设置好定时,十秒,跑到阳台,站在余知夏旁边,段晓旁边,方成杰旁边。四个人,黑色,灰色,逆光,像某种乐队海报,或者某种青春纪录片。

快门响的时候,余知夏在看哪里?她后来想不起来。可能是镜头,可能是远方,可能是段晓手腕上的"旧雨不来",新鲜,疼痛,像某种她无法拥有的决心。

照片洗出来,何雨时给她一张,黑白的,四个人都很严肃,没有笑,像某种遗照,或者某种预言。她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和那本错题本放在一起,后来和错题本一起丢了。

那天下午,方成杰真的写了首歌。

不是关于冬天的,是关于阳台的,关于四个人,关于"旧雨不来"。他弹吉他,唱,跑调,但词很好:"我们在阳台抽烟,等雨来,雨不来,等的人也不来,但我们还在等,像四根钉子,钉在时光的墙上。"

余知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听他唱。段晓在护理她的纹身,涂药膏,包纱布。何雨时在整理照片,把下午拍的导进电脑,调光,调色,像某种炼金术。

"知夏,"方成杰唱完,忽然说,"你要不要学吉他?"

"不要。"

"为什么?"

"手指短。"

"陆辰屿手指也短,"方成杰说,脱口而出,然后僵住,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余知夏看他,他也看余知夏,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某种"终于说出来了"的解脱。"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很平,像问"今天几号"。

"我见过他打球,"方成杰说,"校际比赛,我去拍照,何雨时让我去的。他握拍的方式很怪,手指短,所以用虎口发力,扣杀的时候肩膀会斜。"

"你拍他了?"

"拍了,"方成杰承认,"何雨时要的,她说'拍第三排那个,知夏会看'。"

余知夏转头看何雨时,何雨时没抬头,继续调光,调色,像没听见。段晓也没抬头,继续包纱布,像没听见。她们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不说,像某种默契,或者某种保护。

"照片呢?"余知夏问。

"删了,"方成杰说,"何雨时说不用留,你已经看过了,在现场。"

"我没去现场。"

"你在窗户后面,"方成杰说,"器材室,厕所旁边,抽着烟,看了二十分钟。何雨时拍了你,所以我知道你在。"

余知夏不说话。她想起那个下午,十月,或者十一月,天很短,羽毛球馆灯很亮。她确实在那里,抽着烟,看他打球,然后离开,像从未去过。她以为那是秘密,但秘密只是她一个人的,对其他人来说,那是事实,是照片,是证据。

"还给我,"她说,"那张照片。"

"哪张?"

"我在器材室的那张。"

何雨时终于抬头,看她的眼睛,那种夜行动物的眼神,在暗处也能看见东西。"已经卖了,"她说,"画廊,三千块,标题《观众》。"

"你卖了我的……"

"我卖了照片,"何雨时打断她,"照片里有你,但不只是你。有窗户,有反光,有羽毛球馆的灯光,有所有你看不见但存在的东西。你不喜欢,可以不看,但它已经出去了,在世界上,在别人的墙上,在陌生人的眼睛里。"

余知夏想生气,但气不起来。她想起陆辰屿,他是否知道有人在看他?是否知道他的扣杀,他的肩膀倾斜,他的手指短,都被记录在某种胶片上,某种记忆里,某种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他可能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是她的保护,也是她的惩罚。

"再拍一张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投降,"今天,现在,阳台。但不要卖,不要参赛,只给我。"

何雨时看她很久,然后点头,"好。"

她们重新布置,三脚架,反光板,背景布换成黑色的,像夜晚,或者像某种深渊。余知夏坐在中间,段晓在左边,方成杰在右边,何雨时入镜,定时,十秒,跑过来,坐下。

快门响的时候,余知夏在看哪里?她后来记得很清楚。她在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烟渍很淡,但存在,像某种纹身,或者某种誓言。她想起陆辰屿的手,她从未见过,但想象过,握拍的样子,写字的样子,或许还有,触摸某个人的样子。

那不是她。永远不会是她。

照片洗出来,何雨时给她,彩色的,但调得很暗,像黑白。四个人,坐在一起,没有笑,但眼神很软,像某种和解,或者某种接受。她把它贴在墙上,何雨时家的墙,和她的母亲,她的童年,放在一起。

"寒假结束,"何雨时说,"我会取下来,还给你。"

"不用,"余知夏说,"留在这里,和你的家人一起。"

"你不是我的家人。"

"那是什么?"

何雨时想了一下,"旧雨,"她说,"来了,又走了,但留下了潮湿。"

余知夏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有纹路,像风吹过湖面。她想起陈璐的话,"旧雨指老朋友",想起杜甫的诗,"今,雨不来"。但何雨时说"来了",她说旧雨来了,即使走了,也来了。

这是她们的区别。陈璐读诗,读的是"不来";何雨时拍照,拍的是"来了"。余知夏站在中间,抽烟,看窗户反光,不知道自己是来了,还是走了,还是从未移动。

那天晚上,她们喝酒,啤酒,很淡,像水。方成杰唱了很多歌,跑调,但没人阻止。段晓的纹身开始疼,她咬着牙,不说话,但眼神很亮,像某种胜利。何雨时翻照片,给她们看,下午拍的,余知夏抽烟的样子,火焰在镜头里是橙色的,很暖,很旧。

"这张叫《火》,"何雨时说,"参赛了,没得奖,评委说太暗。"

"我喜欢,"段晓说,"暗才好,亮的东西都不长久。"

"我喜欢《观众》,"方成杰说,"知夏在窗户后面,看不见脸,但你知道她在看,那种等待,很……"

"很什么?"

"很知夏。"

余知夏不说话。她喝酒,抽烟,看窗外的城市,很小,很旧,像某种被遗弃的东西。她想起陆辰屿的城市,北方,有雪,有暖气,有她从未见过的一切。她不会去的,她告诉自己,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段晓的纹身,在疼,新鲜的,黑色的,"旧雨不来"。

但她来了,在这里,在阳台上,在朋友中间,在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温暖里。这不是爱情,她知道,爱情太亮,太烫,像火焰,像闪光灯。这是别的,更暗,更持久,像烟渍,像耳洞,像墙上的照片,像"旧雨不来"四个字,刻在皮肤上,刻在时间里。

"知夏,"何雨时忽然说,"下学期,我想拍一组毕业照,全班,包括你,包括他。"

"包括谁?"

"你知道。"

余知夏摇头,"不拍。"

"为什么?"

"因为,"她说,停顿,找词,"因为照片是证据,证明存在过。但我不想证明,我想……"

"想什么?"

"想消失,"她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像烟,像雨,像所有来了又走的东西,不留下证据,不留下名字,只留下潮湿,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在某个人的皮肤上,像段晓的纹身,像你的照片,像方成杰的歌,但不是我,是别的,是某种她们可以拥有的东西,而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过程,"她说,"不是结果。"

何雨时看她很久,然后点头,"好,"她说,"不拍你,拍窗户,拍反光,拍所有你不在但你在的地方。"

"那可以。"

她们继续喝酒,抽烟,唱歌,直到凌晨。余知夏在何雨时家过夜,睡在地板上,盖着何雨时的外套,有她的味道,咖啡,显影液,某种化学的甜。她梦见陆辰屿,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的梦不同,他在拍照,拍她,她站在窗户后面,他在窗外,镜头对准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镜头,黑色的,圆形的,像某种眼睛,或者某种命运。

她醒来时,天亮了,何雨时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焦了,但能吃。段晓在沙发上睡觉,纱布解开,纹身露出来,"旧雨不来",结痂了,像某种愈合,或者某种封印。

方成杰走了,留了一张纸条:"去巡演,三个月后见。歌写好了,叫《阳台》,献给你们,旧雨,来了又走的,走了又来的。"

余知夏把纸条收好,夹在笔记本里,和那本错题本放在一起。她吃早餐,煎蛋,很焦,但很香,像某种生活,某种她可以拥有的东西,如果她想要的话。

但她不想要。她只想要那个窗户,那个反光,那个从未到达的第三排。她想起陆辰屿,想起他的后颈,他的痣,他的手指短,他的肩膀倾斜。她想起陈璐,想起她的日记,她的"旧雨",她的粉色书签。

她们都想要某种东西,某种她们无法命名的东西。但余知夏知道,她想要的更具体,更不可能,更像一个错误。所以她抽烟,睡觉,做梦做数学题,在何雨时的阳台上,在段晓的纹身针下,在方成杰的跑调里,等待某种不会来的东西。

寒假结束,她回到学校,回到最后一排,回到陈璐身边。陈璐说"你瘦了",她说"没称",陈璐说"寒假干嘛了",她说"待着"。她们继续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和某种无法命名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变了。陈璐开始借她的笔记,不是她抄的,是她自己记的,黑色封皮,潦草,用力。陈璐说"你的字好看",她说"丑",陈璐说"像男生写的",她说"嗯"。

她们都知道在说什么。但她们不说,像某种默契,或者某种保护。余知夏继续看窗户反光,第三排,陆辰屿的位置,他来了,后颈的痣还在,肩膀还是那样,手指还是短。他回头,一次,两次,看陈璐的方向,或者她的方向,她不确定,距离太远,中间隔着球场,隔着走廊,隔着所有无法跨越的东西。

她想起何雨时的话,"你可以做点别的",想起段晓的纹身,"旧雨不来",想起方成杰的歌,"像四根钉子,钉在时光的墙上"。她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所以她继续坐着,抽烟,看窗户反光,等待某种不会来的东西。

这就是高二下学期,春天来了,梅雨季还没来,但空气已经潮湿,像某种预感,或者某种承诺。余知夏十七岁,她以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青春,这就是所有她会拥有的东西。

她错了,但错得有限。因为后来,她确实拥有了更多,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她拥有了小县城,拥有了年糕和汤圆,拥有了段晓的店,何雨时的照片,方成杰的歌,拥有了所有旧雨带来的潮湿,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温暖。

但她从未拥有过那个窗户反光里的背影,那个后颈的痣,那个"应该是连BD"的声音。那是别人的,永远是别人的,像陈璐的泰诺,像何雨时的《观众》,像所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从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学会了接受。这是后来的事。现在,她只是坐着,抽烟,看窗户反光,等待某种不会来的东西,像段晓等待旧雨,像何雨时等待镜头,像所有人等待某种她们无法命名、但知道会改变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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