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人影”的安宁此时正在家中。
她早上去班级里看了一眼,因为周六周日不排课,无需全天看守。
总觉得每时每刻都盯着这三十个人,有种在看管犯人的错觉。
当然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她总觉得近日里,同事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这种怪怪的感觉不只是在物理组,就连教导处也是。
临走前她特意跟对桌老师打了声招呼,对桌老师却问道:“安老师,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咱们同事之间聚一聚。”
安宁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对桌老师见她表情淡然没有接话,有点尴尬,不太自然地咳了声,继续把话说下去:“呃,是这样,这几天不是新来了几位老师嘛,以往来新同事,大家都要吃个饭迎个新什么的,交流交流感情,咱们乔组长还有苏主任都有这个意思……”
说完,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正在批卷子的乔尚。
没等乔尚说话,安宁直接拒绝:“不了。”
“啊?”对桌老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安宁以为对方没听清,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就不去参加了,祝各位玩得开心。”
对桌老师还在争取:“安老师,本就是以迎新目的组的饭局,如果新老师都不去……”
乔尚从一堆书里缓缓地抬起头来:“你下班也没什么要忙的吧。”
对桌老师一听,连忙接上劝道:“对呀,安老师,这次好几个教务组组长都去呢,一边忙着备课,一边看管班级,还要出月考卷子,人家那么忙都去了,咱们不去也不好……”
安宁没兴趣听这些拖拖拉拉的说辞,摇摇头,再度明确拒绝道:“不去,没有时间,我不仅吃得少也不喝酒,去了反而会让大家扫兴,不过还是谢谢各位组长邀请我。”
她走的时候,物理组的人还在面面相觑,发着愣。
见乔尚等人脸色不好,其中不乏资历很深的老教师,这样确实比较拂人面子,于是,最先邀请安宁的那个老师连忙笑着打圆场:“唉,安老师的个性……咱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没恶意的,兴许家里真的有什么事情呢。”
乔尚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批起卷子来,红笔在卷子上眉飞色舞地横扫一片。
“哎呀,还是年轻啊。”
不知是谁感慨了这么一句。
乔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他倒也不算什么职场老油条,甚至内心是反感下班后同事餐会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不成文的规矩已经把所有人都牢牢钉在上面,没有人去打破过。
无非就是装装样子,逢场作戏,互相恭维几句,再各回各家,处理一地鸡毛的琐碎小事,次日再装作平常样子,回到办公室,端着严肃的姿态,继续教学。
石头镇里的每个教师都是那么过来的,即使不是,也会被打磨成那个样子。
安宁回到小区时,发现沈乐知已经站在她家楼下等着了。
他靠在一棵银杏树下,目光眺望着远处的小花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脚边堆放着几个塑料袋,装着满满的食材。
安宁走近他,问道:“怎么站在这里等?我不是给过你一把备用钥匙吗?”
沈乐知一边弯腰拎起袋子们,一边笑着说:“走的时候太匆忙,买完菜才发现没有带钥匙。”
安宁本想去接一个口袋,帮他分担重量,却被避开了。
一片黄绿渐变的银杏叶飘到他肩头,又滑落在地。
安宁望着那片树叶,微微走神。
直到听见前方喊她开门锁的呼唤,安宁才快步跟上。
沈乐知走在安宁前面,一边上楼一边说:“况且,擅自去打开一位独居女士的家门,怎么想都不太礼貌。就算你在我这里放了备用钥匙,我认为——它在使用权上还是归你。”
“除非你给我可以随时开门拜访的特权,不然我不会轻易使用它的。”
安宁望着他修长匀称的背影,轻笑一声:“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这么绅士的一个人。”
沈乐知只是温和地笑:“时间还很长,可以慢慢了解。”
他立在墙边,侧着头,浅淡的笑意蔓延至眼角,比光线还要柔和:“不过现在,需要麻烦双手比较空闲的安老师……为我开门。”
进了门,沈乐知的目光落在玄关鞋柜上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眉心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安宁替他拿过鞋子。
“谢谢。”沈乐知道了声谢,因为工作原因,平日里他脚上都是穿脱方便的运动鞋,两脚轻轻交错,一踩一蹬,就换好了拖鞋。
他一路提着袋子直接走到厨房,将丰富的食材放在流理台边。
一个口袋装的是市场采买的鲜蔬,另一个口袋是超市精装牛肉、排骨等……
厨房并不是安宁擅长的领域,她平日里饮食清淡,午餐又在学校解决,基本只需买几棵青菜和少量的肉类,简简单单解决掉晚饭。
所以,在见到沈乐知从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整只处理好的老母鸡后,安宁发出一声小小的疑惑。
沈乐知眼角染上浓浓的笑意,他一边轻车熟路地给食材分类,一边问道:“安老师想学煲什么汤?”
沈乐知:“排骨汤,菌菇汤,鸡汤,还是……”
安宁:“都教一遍吧。”
她野心很大的。
分类装袋的沈乐知顿了顿,继而笑道:“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安宁:“什么?”
沈乐知:“你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上班前我把做好的汤给你送过去。”
安宁只思虑了两秒便拒绝:“不行,那样会露馅。”
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沈乐知将白菜洗净、分开,放到沥水篮里,不紧不慢地给出方案二:“在校外交给你也可以,这样我们还能顺路一起去上班。”
“啧,”安宁轻轻皱了下眉,眼底的笑意却还未散去,“好像怎么选择都是对你有利。”
沈乐知轻轻摇头,擦掉手上的水渍后,朝角落退了退,将厨房的空间让给安宁:“是你为我提供了有利条件,我只是在此基础上加工了一下。”
“倒不是不相信安老师的学习能力,不过,我确实对自己的煲汤技术很有自信。”
安宁出言泼他冷水:“沈老师,雷好帅的父亲厨艺不怎么好。”
“……”
“明白了。”
他轻笑,没在这件事上执意要求,而是语气带了点戏谑:“会帮你一起呈现出……厨艺不怎么好的老父亲煲汤效果的。”
“来吧安老师。”
他侧头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可以掌管“厨房大权”了。
安宁的手纤长、灵巧。在她很小的时候,教她画画的老师就说过,她的手天生就是为艺术而生。只要她想做,没有什么做不漂亮的。
沈乐知对用料、时间以及火候的把握都很到位,除了一开始刀法的示范,后来基本上只需要口头叙述,让安宁操作。
熬煮是个很花功夫的过程。
等待时,两人便坐在餐桌前。
餐厅里只有简简单单的原木色小方桌,以及两把只铺了棉麻坐垫的椅子。
沈乐知坐着,视线并没有在房内乱瞟,却仿佛对安宁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他静静地看安宁在画册上随手描绘汤料的速写,观察到她笔尖一顿,便立刻将手边的橡皮推了过去。
如闲聊一般,他问道:“不过,你真的需要把学生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吗?毕竟上高中了,都是大孩子了……”
安宁并没做太多解释:“这次情况特殊,我并没有想做哪个孩子的保姆。”
他轻轻点头:“好吧,尊重你的决定。”
沈乐知低头看了眼手表:“我去看看汤怎么样了。”
安宁闻声,又在画册上添了几笔,随后也跟了过去。
浓稠的汤汁覆盖在表面,随着汤匙搅拌而沉浮的土豆、胡萝卜块和排骨就像一座座形态分明的岛屿。
安宁盛了小半碗,用汤匙沾了一点,放到嘴边。
先钻进鼻腔的是浓郁的排骨香气,随后又品出胡萝卜的甘甜。
“味道如何?”沈乐知将一只手臂撑在台边,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安宁的表情。
安宁又盛了一勺,将汤匙递过去。
看见沈乐知刚将嘴唇凑近,她又把勺子挪远了些。
沈乐知浓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好笑地望向安宁:“在逗我?”
安宁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有点烫,你自己吹吹。”
“行。”他失笑,咬字的尾音都染上了无奈的笑意。
安宁租房子的地方是个老小区,正午时分,居民楼里家家户户飘来食物的香气,混杂出一种无声的热闹。
安宁仿佛被人间烟火围绕着,有那么一刹那,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实感。
只要还真真正正存在于人间,于她而言,每分每秒都是天堂般的恩赐。
雷好帅大概永远也不知道。
从那日后接连一周,直到他伤势渐好、拆掉纱布,他每天从办公室,有时是校门口,领到保温瓶里热乎乎的汤,都是安宁和沈乐知悄悄伪装的一份父爱。
高中的学习够苦了,没必要让一个孩子去分心思考他的父亲到底爱不爱自己。
爱是确定的,只是爱的方式在尚且年轻的孩子眼中,还不能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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