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德殿中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入郭荣耳中。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郭荣搁下朱笔,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有寒冰凝结。
皇后已病骨支离、气息奄奄,符家还要逼她。
可他比谁都清楚,皇后不仅仅是一个人、一个称谓。她更是平衡前朝后宫的枢纽,是维系外戚与皇权的纽带,是太子的倚仗。
她从来都未能全然自主。便是他,坐拥四海,此刻也感到被无形丝线缠绕的滞重。
暮色四合时分,他摆驾滋德殿。
殿内弥漫着化不开的药味,空气沉滞。
见他进来,皇后挣扎着要起身,郭荣却疾步上前托住她,扶她靠回去,指尖触及的臂膀,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层锦缎包裹着骨头。
“今日……身上可好些了?”
皇后唇角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影:“多谢陛下关心,臣妾今日好些了。”
郭荣点点头,沉默片刻,似不经意提起:“你母亲今日入宫,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皇后眼波微滞,轻轻摇头:“母亲只是念着臣妾,过来看看。并无要紧事。”
郭荣明白她在隐瞒,不愿让自己为难。便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只聊些家常。皇后强打精神应对,神情中仍难掩疲惫。
膳后,郭荣起身。皇后靠在榻上,目送他离开,眼中满是复杂。
她知道,没有那么多“明日”了。她与他的夫妻缘分,已能看到尽头。
而她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最后的光阴里,用残破的病躯,为身后这片她经营半生的宫阙,燃尽最后一点心血。
这一日,垂拱殿内光线澄明。郭荣正凝神批阅江淮军报。
张永德的捷报递到御前:南唐林仁肇欲以水陆并进驰援寿春,在战船中填满薪柴,欲借风势火烧浮桥。天意却在周军,风向骤转,火船反被吹回南唐水阵,引燃自家战船,南唐军遂溃。
郭荣览毕,连日郁结的眉宇为之一舒。
恰在此时,宫人禀报,枢密副使王朴有密奏呈递。
王朴是郭荣最倚重的谋臣,国之柱石,素有“王朴不出,天下不治”之说。此人刚直敢谏,郭荣一直待之以国士之礼。
此时求见,恐非寻常军务。
郭荣略一沉吟:“传。”
不多时,殿门外步入一人。来人身材瘦削,紫色朝服半旧,腰束金带,身形如竹。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转动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正是枢密副使王朴。
行礼如仪后,他禀报淮南最新军情:宋齐丘严令各部谨守城池,不得出战。李景达坐镇濠州,军中实权尽掌于监军使陈觉之手。
郭荣颔首道:“南唐朝堂将相猜忌,军中令出多门,乃自取败亡之道。”
汇报完毕,王朴却并未告退。
“王卿尚有他事?”
王朴闻声,深吸一口气,那瘦削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忽地撩起紫袍前摆,端端正正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开口道:
“陛下,臣冒死进谏,宁国郡主,万万不可纳于后宫!”
殿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郭荣脸上的神色倏然沉了下去,目光如寒潭深水,静静投向跪地的王朴。
“王朴……你从何处听得此等无稽之言?朕何时说过,要纳她为妃?”
王朴迎着天子目光,背脊挺得如他瘦削身形一般笔直,
“陛下若无此意,乃国家之幸,万民之福。如今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中外悬心。臣愚见,正应及早为太子殿下与宁国郡主行大婚之礼,一则可借喜气为娘娘冲恙祈祥,二则亦可安吴越之心,定中外之望,使名分早正,流言自息。”
听完,郭荣胸中一股火气蹿了上来,以他的暴烈脾性,换作旁人,早已拍案而起。
可王朴是他视为国士的心腹,刚直敢谏,从无私心。他压着火气,声音冷下来。
“王朴,你今日是来教朕……如何齐家治国的么?”
王朴再次深深俯首,姿态恭谨至极,言辞却寸步不让,“微臣不敢。臣之所思,皆为国本计,为陛下千秋声名计。”
“你不敢?”郭荣怒极反笑。
王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陛下明鉴!自古收纳子媳、悖逆伦常者,几见善终?卫宣公新台纳媳,终致卫国数世之乱;楚平王夺子之妇,引发鞭尸破郢之祸;乃至近世唐明皇夺寿王妃,酿成山河破碎之安史巨变;朱温□□子妇,更为千古笑柄!臣……臣实不忍见陛下煌煌圣名,因一女子而蒙尘!”
“放肆!”郭荣终于勃然作色,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山砚台齐齐一跳。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雷霆电闪,死死钉在王朴身上。
“你竟敢……竟敢将朕与那些昏聩失德之君相提并论?王朴!你今日究竟是来进谏,还是受人指使,特来羞辱于朕?!”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伏地屏息,不敢稍动。
王朴浑身剧震,以头抢地,砰然有声,再抬头时,前额已见微红。
“陛下!臣一片赤胆,可昭日月!若有半字虚言或存二心,愿受天诛地灭!臣今日所言,句句呕心沥血,只为陛下,只为大周江山社稷啊!”
郭荣胸膛剧烈起伏,瞪着跪伏于地、那瘦削却如青松却不肯弯曲的身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股被直刺最隐秘心事的羞恼,与被冒犯天威的暴怒在胸中冲撞咆哮。
然而,王朴那副豁出性命的姿态刺痛了他。
王朴本是自己府中的普通文书,被自己一路提拔成为宰执,平心而论,这些年他完全无愧于自己的栽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腾的怒焰已被强行压下。
他缓缓坐回御座,“你的意思,朕已全然明白。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动作略显滞重。
王朴闻言,肩头似乎难以承受地垮塌了一瞬,那总是挺直的背脊显出些许佝偻。
随即,他又强行撑起。
他未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颤巍巍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置于御案边缘。
那双手,指节分明,瘦而有力,却微微颤抖。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深深叩首,缓缓站起,倒退着向殿外走去。
向来沉稳的步伐,此刻竟显出了几分虚浮与踉跄。
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郭荣胸中郁气无处宣泄。他猛地抓起王朴留下的那份奏章,看也不看,朝着王朴离去的方向狠狠掼了过去!
奏章划破空气,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又翻滚着滑出老远,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郭荣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膝上,发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长叹。
一直屏息凝神、缩在朱漆柱旁的贴身内侍赵祥源见状,眼皮一跳,连忙小跑上前,手脚极其轻缓地拾起那份奏章,用袖子仔细拂去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弓着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回到御案边。
郭荣望着那份奏章,眼神复杂难言。半晌,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将那奏章接了过来。
晚膳时分,郭荣的銮驾停在滋德殿外。
夕阳最后的余晖是浓稠的金红色,透过精巧的窗棂斜斜地铺洒进来,给殿内清冷的器物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宫人布膳时,郭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默默递给了皇后。
皇后接在手中,指尖触及纸张,便觉出几分异样——墨迹有少许洇染,边缘也略显毛糙,显然是书写者心绪激荡,未待墨干便匆匆封缄送入宫中的。
她心中微微一沉,展开细看。
奏章内容直白而犀利,力谏若皇后真有万一,后位必须继续留在符家。一来可亲自抚育年幼太子,安定东宫;二来可继续笼络符彦卿等元老重臣,稳定朝堂旧有格局;三来……矛头直指宁国郡主,称其背后乃是独立一方的吴越势力,若纳入后宫,恐干扰陛下未来荡平诸国、一统天下的方略。
末尾,更引经据典,从春秋诸侯联姻导致后宫干政,到秦始皇一统前大力肃清六国遗留在秦的势力,言辞灼灼,俱是警醒。
皇后一字一句看完,捏着奏章的指节微微发白。
王朴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若无十足把握或背后推动,岂会贸然上书干涉宫闱之事。
这背后,定然有父亲符彦卿乃至整个符氏家族的影子。而陛下将此奏章拿来给她看,用意不言自明。
殿内寂静,良久,皇后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温静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臣妾……该恭喜陛下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