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继续道, “王朴此人,言辞或许激烈尖锐……可这不顾身家性命、敢犯天颜直谏的赤诚,却是难得的忠臣风骨。陛下有此臣子,是陛下之明,亦是社稷之福。”
郭荣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他的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能跟他生气。”
皇后望着他。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峭,与平日朝堂上威仪赫赫的天子判若两人。
郭荣在人前从不示弱,此刻的沉默与隐忍,大约也只肯在她面前流露。
皇后撑着手臂,慢慢坐直身子。
“王朴敢于讽谏,是因为陛下是堪比太宗皇帝的明君,所以他才能做魏征,自顾以来,谏臣常有,而能容下谏臣的皇帝不常有。所以臣妾要恭喜陛下了。”
符静则知道,郭荣最喜欢的皇帝就是唐太宗。他拿唐太宗与魏征来比郭荣与王朴,便是掐准了他的脉。
郭荣静静听着,情绪渐渐平复。
“陛下为什么动了纳宁国郡主的念头,别人不知道,而臣妾作为陛下的枕边人是最清楚不过了。吴越富庶,水师精良,若能及早以姻亲羁縻,于将来平定江南大有裨益。陛下所思所想都是为国家。”
郭荣苦笑道,“经王朴今日这么一闹……纳宁国郡主这件事,算是不可能了。”
皇后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走到郭荣身旁。
“陛下从登基那天起,陛下就没有歇过一天。陛下是四海共主,天下人的皇帝。陛下的婚姻家事,从来就不只是一人的私事,而是关乎国本、牵动朝野的‘国事’。”
符静则拉住郭荣的手,“正因为陛下是立志做旷世明君的圣主……所以,也必然要比寻常君王,承受更多来自这‘明君’二字的束缚与掣肘。”
“是啊……朕想做个明君。”
“委屈陛下了。”
郭荣伸出手,轻轻揽住了皇后单薄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带着疲惫的依偎。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沉香细细地燃着,将暮色一寸寸燃尽。
皇后明白,这事成了。
“臣妾那三妹安则……自小被家中娇养,全然不懂这宫里的深浅……” 皇后顿了顿,“日后若真入了宫,还望陛下……能多看顾她几分。”
郭荣收紧手臂,握住她一只冰凉的手,“皇后……朕答应你。朕必护她周全,不叫她受委屈。”
皇后点了点头。
既然已为符家的前路落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子,入宫之事刻不容缓。宫中风云变幻,稍有耽搁便可能节外生枝。
皇后召来太常寺官员,速择入宫吉日。太常寺的官员们不敢怠慢,经过一番慎重考量,最终选定了一个黄道吉日——下月初八,岁德合、月德合、天恩、时德诸吉神汇聚,宜纳采、问名、嫁娶,大吉。
她的指尖在“大吉”二字上极轻地抚过,平静地合上奏章。
“将此吉日,禀报陛下知晓。再传本宫懿旨:命内侍省、殿中省即刻着手备办纳妃一应典礼器物,六尚局协理宫闱布置、衣饰制备,礼部详拟仪注流程。所有人等,需尽心竭力,不得有误,亦不得拖延。”
一股看不见的暗流,迅速席卷各处官署。内侍省、殿中省、六尚局、礼部……灯火彻夜不息。
涟漪也扩散至宫墙之外的符家府邸。府内张灯结彩,内室里,杨氏拉住女儿的手,望着她稚嫩的面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儿啊,踏入那道宫门,便是另一重天地了。家中纵有千般宠爱,到了里头,也须顷刻收起。万事……定要多听、多看、少言。皇后娘娘是你的亲姐姐,她的话,要句句入耳,步步遵循。宫中……不比家中,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你的性子……定要敛起来,慎之又慎。”
符安则垂着头,只觉得那袭华美嫁衣,前所未有地冰凉而沉重。
夜色沉如泼墨。
赵匡胤独自立在自家府邸庭院的中庭,披一身清寒露气,仰首望着天际冷月。
月色如霜似霰,无声地覆在他的肩头,却丝毫沁不透他心底那团盘桓日久的的阴翳。
自那道倩影没入重重宫阙,他的心便似也被锁了进去,夜深无人之时,听岩别苑的往事总会撞入脑海。
她立在回廊下,侧耳听鸟鸣时微微扬起的下颌,她翻阅书卷时,指尖划过纸页的轻柔,还有谈及江南风物眼中的亮色,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气,他经常沉醉其间。
这是妄念,不该起,不能存。可心之一物,若真能如臂使指,收放由心,又何来许多无奈。
自从送她入宫后,他巡防宫禁时,目光却总似有自己的念头,掠过层叠殿宇飞檐,飘向蒹葭宫。
墙内是怎样的光景?她可惯那四角天空下的拘谨,可觉得孤清?
每念及此,便觉胸臆间一阵闷痛。
前几日隐约的风声传来,他如同被寒冬的汴河水当头浸没,陛下竟真动了纳她为妃之念。
那一瞬间,他四肢百骸都僵冷麻木。悔恨如毒藤缠心,勒得他窒息。
当初那自以为是的“和亲”妙计,如今看来何其愚蠢可笑!
郭荣是明君,是雄主,可他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明珠在侧,温润光华,自己当初怎会天真地以为,师孟能逃过君王的注视?
陛下啊陛下……您胸怀的是九州天下,要踏平的是十国烽烟,怎能在此处流连。
于是,他去了符府。与符彦卿恳切陈词,所言无一字私情,句句皆是社稷安危、朝局平衡。
他剖析利害,指陈隐患,将一腔不能言说的急迫,尽数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忠君体国”之下。
符彦卿起初犹疑,最终,家族与太子的未来还是压倒了其他顾虑。
紧接着,便是王朴那番轰动朝野的、几乎以性命为赌注的犯颜直谏。
再然后,便是宫中颁下明旨:择吉日,纳符彦卿第三女符安则为妃。
消息传来时,赵匡胤正于衙署值房。他握着军报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处置公务,紧蹙多日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可此刻,独立中庭,四野寂然,那阵短暂的如释重负过后,席卷而来的却是更深、更茫然的空落。
他还有他的路要走。辅佐明主,扫荡群雄,廓清寰宇,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志向,是超越私情之上的使命与责任。这是他一生的航向。
冷月无言,静静俯瞰人间。
他与师孟之间,隔着君臣大义,隔着宫墙千重,更隔着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
一切尚未开始,便已注定无疾而终。或许,这场盛大而寂静的独角戏里,沉醉不醒的,从来都只有他赵匡胤一人。
而他能做的,便是在终将醒来的“梦”里,以他的方式,沉默地、远远地,护那一轮水中月、镜中花,片刻的安宁。直到东方既白,大梦消散,各自踏上那早已分野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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