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师孟便开始主动与符安则亲近。
她时常前往符安则的宫中小坐,与她闲话家常,或是陪她赏花品茶。
符安则初入宫闱,举目皆是生人,见师孟这般友善,心中那份戒备便也渐渐松了下来。
两人虽性格迥异,但相处得倒也融洽。符安则天真烂漫,师孟沉稳内敛,彼此倒也互补。
符安则天真烂漫,师孟沉稳内敛,她爱说,她爱听,倒也相得益彰。符安则喜欢听师孟讲江南的风物,西湖的荷,灵隐的钟,街巷里飘着的桂花香。
她们一道在御花园里漫步,在凉亭里品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日子久了,符安则觉得,师孟像一位温柔的姐姐,让她感觉安心。
符安则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
为何姐姐特意叮嘱她,师孟心思深沉,不可全信,需多加提防。若后宫中有事,务必向王朴大人求助。
符安则眼中,师孟温柔体贴,待人真诚,完全没有姐姐所说的那般心机。她甚至觉得,姐姐的叮嘱有些多余。
当然,符安则并不知道也理解不了,师孟跟她交好,却并非跟她交心。
自己与符安则亲近,既是皇后的托付,也是她在这深宫中自保的手段。她一个被送到皇宫和亲的人,又敢对谁有真心呢。
很快,符皇后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滋德殿中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烛火微弱地摇曳着,映照出殿内众人凝重的面容。
符皇后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枯黄,气息微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柴荣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痛惜。
符皇后微微睁开眼,扫视了一圈四周。她的妹妹符安则、后宫妃嫔、年幼的皇子们,以及她的父母都守在床边,眼中含泪,神情哀戚。
她的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的宁国郡主师孟,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垂下眼眸。
她艰难地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柴荣见状,急忙俯身贴近她的唇边,仔细倾听。
片刻后,他哑声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纷纷起身退出了房间。殿内只剩下柴荣与符皇后二人。
符皇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臣妾福薄,以后不能再陪伴皇上了。这辈子能嫁给皇上,臣妾已然死而无憾了……”
柴荣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舍不得你。”
“我们的孩子还那么小,我却不能陪伴他们长大……”
柴荣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皇后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平安长大。符家,我也会多加照拂。”
符皇后摇了摇头,声音微弱:“陛下,这正是臣妾所担心的。树大招风,只愿他们能平平安安,安稳度日。希望皇上……不要给予符家太多。”
柴荣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道:“好。”
符皇后微微喘息,继续说道:“皇上,臣妾的妹妹虽无大才,但她的心是向着陛下的。望陛下……不要嫌弃她愚笨。”
柴荣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符皇后又艰难地说道:“她性子单纯,容易被人蛊惑,可她心地纯善,若日后犯了错,望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宽恕她……”
柴荣连连点头,声音低沉:“好,好……”
符皇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陛下以后要好好调养身体,切勿急躁。对待臣子多些耐心。陛下是九五之尊,上阵杀敌太过危险。朝中猛将如云,陛下坐镇中央,调兵遣将即可,更应将重心放在国事上。”
柴荣听到此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皇后话锋一转,“陛下,臣妾……是要走的人了,请陛下恕臣妾僭越……”
“你说,朕听着。”
“李重进忠勇无敌,追随先皇从龙有功,带兵打仗骁勇善战。然此人缺乏政治远见和策略,陛下用他当用其长,避其短。”
柴荣明白皇后临终之言的良苦用心,缓缓点头。
“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对陛下忠心耿耿。虽传闻先皇一度考虑传位于他,但终究未曾付诸实施。陛下大可对他多加信任,此人可用。”
“好。”柴荣声音微微发颤,似有千斤重压在心头。
皇后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都指挥使赵匡胤……此人心志坚定,志向远大,谋略深不可测。他志在创立千古功业,建立不世之功。不过……”她轻抬眼眸,目光坚定,“妾相信,以陛下之英明,定能驾驭此人。”
柴荣沉默片刻,缓缓握住了皇后的手。
“文臣之中……陛下最为倚重的,莫过于枢密使王朴。自陛下即位之初,他便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完善法度,更制定了一统天下的宏图大略。”
皇后的声音愈发微弱,却仍在坚持,“然而,王朴性格刚直,行事急切,缺乏圆融,治政手段尤为严厉。这般作风虽有助于肃清官场积弊,却也难免激起部分官员的怨怼,甚至引发朝堂上的对立。陛下早已洞察,只是念其忠心,不忍苛责。然而,长此以往,恐生后患。”
柴荣又何尝不知?他与王朴的性格何其相似,王朴的刚直与急切,何尝不是自己的影子。
王朴这般聪明人,却甘愿以一己之身为刀,替自己斩开前路的荆棘。这份决心与勇气,令皇帝既感佩又心疼,他又如何忍心苛责。
皇后稍作停顿,气息微喘,缓缓道:“而王溥,恰可弥补王朴之不足。他为官清廉,治政务实,尤重民生,深得百姓爱戴,同僚敬重。他善于周旋于复杂局势之中,妥善调和各方关系,陛下大可倚重此人。”
“好,好。”柴荣低声应道。
“范质,”皇后继续道,声音已有些微弱,“他为官清廉,辅佐陛下整顿吏治,功不可没。只是他……”符静说到这里,已是气力不支,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符皇后的眼神渐渐暗淡,但她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低声说道:“陛下,臣妾还有一事,若不说明,恐无法瞑目。”
柴荣缓声道:“你说,我一定办到。”
“陛下已决定不再纳宁国郡主,请陛下将她迁至后苑。”符皇后声音微弱却坚定:“否则,以她的身份留在后宫,终究是个尴尬的存在。”
柴荣深吸一口气,郑重答道:“好。”
当夜,符皇后薨逝。柴荣握着她的手,久久未动。
殿外,众人听到消息,纷纷跪地痛哭,哀声震天。
次日,柴荣下旨罢朝三日,以示哀痛。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白幡高挂,哀乐低回。
皇后葬礼未及结束,师孟便被命迁往后苑菁华阁。消息传出,后宫一片哗然。
后苑位于大周皇宫的最北端,临近出宫的拱北门,平日里少有人至。
后苑中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夏天湖中荷花盛开,池水中央有一座湖心苑,格外冷清。
菁华阁便坐落在湖泊旁边,原本只是供划船的宫人歇脚和打理湖泊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师孟的居所。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毕竟之前皇帝有意纳师孟为妃的消息甚嚣尘上。
有人说她得罪了先皇后,有人说她得罪了皇帝。但总归,迁至后苑明显并非一个好的信号。
这意味着,师孟失势了。
但师孟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菁华阁偏僻,正合她的心意。
符安则怎么也想不通。
她记得姐姐生前与师孟关系亲近,如今姐姐刚过世,师孟便被迁至如此偏僻之地。
符安则鼓起勇气向柴荣提及此事:“陛下,宁国郡主为何被迁至后苑呢,那里太过冷清了。”
柴荣闻言,神色微微一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此事朕自有安排,你不必多问。”
符安则见状,心中虽有些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
更让她不解的是,南唐进贡的那两名女子却被安排到了虚云殿,那里离皇帝的寝宫更近,且宫舍更加华美。
那两人性格张扬,整日叽叽喳喳,东家长西家短,毫无端庄可言。
符安则每次见到她们,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厌恶。
一次,符安则去看望师孟,忍不住说道:“后苑那里太过冷清,不如我去求陛下,让你搬回蒹葭宫吧。”
师孟微微一笑,“符妃娘娘不必为我担心。后苑虽偏僻,却清净自在,我反倒喜欢那里。”
“可是……那里实在太冷清了。”
师孟神色平静,轻声道:“宫中之事,自有陛下的安排。符妃娘娘不必为我操心,反倒是让陛下不悦,娘娘自当保重自己才是。”
符安则见师孟不愿多谈,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不好再追问。她只是觉得,这宫中的事情越来越复杂,自己似乎怎么也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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