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在菁华阁安顿下来后,倒觉得这里比蒹葭宫自在。偏僻有偏僻的好处,少了许多无谓的应酬,也少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其实,皇后临终前的安排,用心不可谓不深。
一方面,师孟就不想当妃子。皇后在时,尚能从中周旋;皇后一走,师孟若还常在皇帝眼前晃荡,皇帝如果旧事重提。到那时,谁还能拦得住?
另一方面,符家需要师孟的支持,却又不能不防着她。当初皇帝有意纳师孟为妃已让符家心生戒备。如今将她迁至后苑,无异于向整个后宫宣告,此人已被皇帝厌弃。如此一来,师孟在后宫再无根基,除了依附小符妃,别无选择。
皇后这一步棋,既保全了师孟,也稳固了妹妹的地位。
所以,师孟不怨皇后。
这日,师孟正坐在廊下发呆。
冬日的寒风掠过湖面,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菁华阁临湖而建,夏日看荷是胜景,到了冬日却只剩下萧瑟。湖中荷叶早已枯萎,残枝断梗戳出冰面,在风里瑟瑟发抖。
师孟望着那片枯荷,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这里寒气太重了。”翠微轻声提醒,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师孟回过神来,微微点头,起身回屋。
翠微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郡主,小符妃娘娘约您今天下午一起饮茶。您可得……热情些。现如今,小符妃娘娘是咱们在宫中的靠山了。”
师孟没有应声。
小符妃与她姐姐截然不同。符皇后心思缜密,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小符妃却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师孟有时甚至觉得,符家安排她入宫,或许真是因为族中无人可用了。
一旁的朝曦忍不住哼了一声:“我们郡主对皇后那么好,结果皇后临终前,把我们郡主打发到这地方来。现在还得眼巴巴地去讨好她妹妹?凭什么?”
师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这话不要再说了。让人听到,得惹多少祸事。”
朝曦低下头,不敢再言。
升任殿前都指挥使的赵匡胤,似乎比从前更加勤勉了。
他在宫中巡视的次数愈发频繁,原本不必去的地方,他也坚持要走到。
甚至是后苑。
他时常带队巡视至此,远远望见菁华阁的轮廓。那栋孤零零的小楼立在湖边,与周围的萧瑟融为一体,他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停留片刻,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郭荣心情很不好。
皇后过世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那个能在他烦躁时温声规劝、在他疲惫时默默陪伴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更让他不悦的,是符家与王朴的联手。
选立继后,他们步步为营,处处算计。郭荣心中清楚,选立符氏女子可能才是最优解,可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让他十分不快。
小符妃进宫那天,他特意把一直搁置的两名南唐贡女也一同纳了。
他要让符家知道,这后宫不是他们说了算。
皇后过世后,他没有立即升小符妃为后。
他心里清楚,不会有人能替代皇后的位置。她的妹妹,也不行。
可做了这些,他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不知为何,心总还是空空的。
与此同时,朝中又生事端。
张永德和李重进,这两个他最倚重的武将,关系素来不睦。
南唐主李璟得了消息,竟写信给李重进,劝他反叛周。
那封信被李重进原封不动地交给了郭荣。
郭荣看着信怒火中烧。
一则是自己臣子不睦这种事被外人人利用,他自觉面上无光。二来,李璟一面遣使求和,一面抓住一切机会离间后周重臣。郭荣当然不相信李璟真会臣服,可受到如此挑衅,还是让他怒不可遏。
若是张永德或李重进中有一人存了异心,后周对外征伐的大计将受到严重影响。
他当即召来孙晟斥责一番。但孙晟神色平静,对答如流,坚决否认那封信是李璟所写。
这孙晟是南唐派来求和的使者,被扣在周营多时。郭荣回京时将他们一并带回,但一直以礼相待,从未为难过。
孙晟的这种平静的情绪让郭荣更加愤怒,孙晟发怒或者求饶都可以,但他如此平静让柴荣怒不可遏,这分明是一种挑衅。
曹翰奉命审讯孙晟,几番试探,孙晟始终一言不发。曹翰无奈,只得如实上奏。
郭荣正在气头上,直接下旨赐死。
然而,杀完孙晟之后,郭荣却后悔了。
他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杀他并不能解决问题,南唐本就对后周心怀不满,如今孙晟一死,李璟以此为借口,煽动南唐军民的反抗情绪,自己下一步进攻南唐势必更加艰难。
郭荣放下笔,长叹一声,心中满是懊悔。
他想起了符皇后,若是她在,或许会规劝自己。可惜,这世上再无人能替代她的位置。
郭荣心中烦闷,在殿内踱了几步,仍觉憋闷。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冬日的寒风掠过宫墙,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后苑附近。
这里与别处不同,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来往的宫人,只有一片结了冰的湖,和湖边那栋孤零零的小楼。
菁华阁。
郭荣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阁楼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寂寥,窗户紧闭,不见人影。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岸边的荒草被积雪覆盖,整个后苑仿佛与世隔绝。
他忽然想起,这里住着一个人。
站在这寒风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窗,郭荣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孤独?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这偌大的皇宫,还有朝堂,有太多人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决断,等着他赐予恩宠或降下雷霆。可能让他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似乎没有。
他站了许久,忽然道:“朕走累了。”
赵祥源一愣,不明白皇帝什么意思。
郭荣眼神示意:“你去敲个门。”
赵祥源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是想去菁华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郭荣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到嘴边的话咽进肚子里,老老实实上前敲门。
菁华阁的仆役开门一看,吓得差点跪下去。
皇帝来了。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翠微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进去通报。
师孟正在内室看书。听见翠微的话,她也是一愣。
皇帝来做什么?
她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来到前厅。
郭荣已经落座,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这里比较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束干枯的莲蓬,颇有几分野趣。
师孟在他面前站定,敛衽行礼:“给陛下请安。”
“免礼。”
“是。”师孟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郭荣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素净,不施脂粉,反倒显得格外清雅。
“听说……”他突然开口道,“听说你的棋艺不错。”
师孟微微一怔,依旧低着头,“回禀陛下,不过是闲暇时打发时间罢了。”
郭荣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无妨,手谈一局吧。”
师孟沉默片刻,“既如此……”她微微欠身,“请陛下手下留情了。”
宫女很快布好棋局。两人对坐,郭荣执黑先行,落子随意。
“你的棋艺是谁教的?”他问。
“启禀陛下,是臣妾的王兄。”
“你的哥哥……”郭荣落下一子,“治国还是有一套章法的。”
“陛下谬赞了。”
“但打仗不行。”郭荣说得直白。
师孟依旧低着头:“启禀陛下,吴越确实不善兵戎。”
“就好比去年,吴越国在润州被杀了一万人。”
师孟的手微微一抖,往事涌上心头,指尖夹着的白子差点掉落。
她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她稳住心神,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回禀陛下,确有此事。”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郭荣看了她一眼,又落下一子:“等哪天攻金陵,我会邀吴越**一起。到时候看看,大周的军队是如何杀敌的。”
师孟起身,敛衽行礼。
郭荣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片刻后,他开口道:“你听说了吧……我把孙晟给杀了。”
师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皇帝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妾……不知……。”
赵祥源看了郭荣一眼,见郭荣没有反对,赵內监开口道,“孙晟此人本是来我大周求和的伪唐官员,陛下敬其忠节,一直对其礼遇有加,前几日,李璟派使者用蜡丸密信给李重行离间计,劝其反叛,孙晟却谎称密信为假,意图欺骗我大周。”
待赵祥源说完之后,郭荣问师孟:“你觉得怎么样?”
师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妾觉得,此人不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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