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话音落地,厅内一片寂静。
郭荣指尖摩挲着棋盘上的黑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何?”
师孟沉默片刻,垂眸斟酌言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妾听说,当年先皇攻占汴京,本想斩杀刘铢和苏逢吉全家,以报灭门之仇。”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连立在两侧的宫人都忍不住微微瑟缩。郭荣的逆鳞是什么,宫中无人不知。
当年后汉隐帝刘承祐诛杀郭威全家,包括郭荣的原配刘氏和三个幼子,以及郭威所有在京家眷,老少无存,无一幸免。这是郭荣心中最深、最不可触碰的伤疤。
师孟却未停顿,继续说道:“先皇问判司天监事王处讷,为何后汉政权四年便灭亡了。王处讷说:‘人君未得位时,常务宽大;既得位,即思复仇。汉氏据中土,承正统,以多报仇杀人及夷人之族,结怨天下,故运祚不长。’”
郭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指尖的黑子被捏得泛白,语气冷得像冰:“你觉得,朕不肖先皇?”
师孟不急不缓,目光坦荡却不逾矩,“回禀陛下,人既然已经杀了,多想无益。但……钟谟就留着吧,也算给南唐的臣子们看,他们若肯归降大周,陛下自有容人之量。”
师孟敢说这话,是因为对郭荣有很深了解。
虽易怒,却明理,她身为吴越郡主,只要言辞得当,便不至于招来灾祸,这是她直言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她明白,郭荣问她这个问题的原因。
他思念皇后了。
郭荣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师孟,似要将她看穿。师孟却缓缓低下头,敛去所有神色,不再说话,既不辩解,也不讨好。
厅内静得可怕,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忽然,郭荣手一扬,将手中的黑子狠狠掷了出去。棋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死寂。紧接着,袖子一扫,整副黑白棋局被掀翻在地,棋子滚落满地,叮当作响。
师孟连忙屈膝跪倒,满堂的宫女仆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伏身,额头贴紧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郭荣沉重的呼吸声。
郭荣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师孟,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求饶之意。
他在等。等她说“臣妾失言”,等她说“陛下恕罪”,等她说几句软话,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凡后宫里的女人,无论是妃嫔还是宗室女眷,遇到这种场面,都会这般做。
可师孟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低着头,脊背挺直。
如果在以往,遇到孙晟这件事,皇后定会温声细语抚慰他,轻轻规劝他,安抚他的情绪。
但师孟不是皇后。
这个女人,既不会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也不会曲意逢迎地讨好他,更不会因为他的暴怒而乱了分寸。她就跪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始终保持着一份疏离。
郭荣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来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或许是心底无人诉说的孤独,或许,只是单纯地好奇。
自己来这里,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许,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说罢,他抬脚往外走去。
赵祥源连忙快步跟上,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孟依旧跪在原地,垂着眼帘,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皇帝的暴怒与自己无关。
皇帝走后,师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脊背瞬间松弛下来,指尖早已被攥得泛白,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她很清楚郭荣的性格弱点,他极易暴怒,怒极时动辄杀人,却又是个明理之人,怒火褪去后,总会迅速冷静下来,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郭荣今日主动与她提及孙晟的事情,根本不是要问她的意见,而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后悔了,可他是天子,天子无过,不能认错,也不能示弱,他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希望对方能宽慰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固然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宽慰他,帮他找理由、找体面,让他舒心,也让自己在后宫中多一份依仗。
但是她不想。
她不想成为后宫里第二个能跟郭荣谈心的女人,不想得到皇帝的关注,而成为众矢之的。
这样,他便不愿意再跟她聊,以后也不想再来后苑。
过年了。
这是师孟在汴梁过的第一个新年,她对家里人的思念达到了极致。
她坐在菁华阁的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涌起孤寂。往昔在家过年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如今,这一切都已遥不可及,。她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孤立无援,连一份像样的思念,都只能藏在心底。
翠微见状,心中不忍,便指派着人把菁华阁尽量布置得喜庆一些。
正月初一,按照宫中规矩,师孟随众人一同前往大殿,给郭荣拜年。
仪式繁琐而隆重,她始终站在角落,垂首敛目,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拜年结束后,她又按照礼仪,专程前往小符妃和其他几位妃嫔的宫中拜年。小符妃虽对她态度友善,说话温声细语,却始终带着一份疏离的客气,师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拜完年后,师孟便匆匆回到了菁华阁。整个下午,没有任何一位妃子或宫人前来拜年,连一句象征性的问候都没有。宫中人心凉薄,趋炎附势,她早已习惯。
翠微有些着急,压低声音劝道:“郡主,咱们是不是得多去走动走动?拉拢一下关系,日后在宫中,也能有个照应。”
师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我在后宫中地位尴尬,多去无益,反而会给人增添烦恼,不如安守本分。”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轻轻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并未真正看进去。
师孟不愿费心去经营那些虚伪的关系,即便她去走动,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翠微还想再劝,但见师孟神色淡然,便不再多言。
她知道,师孟在宫中早已被众人暗中针对,有低位份妃嫔嫉妒她能得皇帝另眼相看,连南唐进献的两个妃子,也时常在背后打探她的动静。
而与此同时,南唐进献的两个妃子,王桂儿和陈简娘,却频频前往小符妃宫中走动,言语间百般讨好,也隐约形成了一股小小的势力,在后宫中渐渐站稳了脚跟。
师孟在后宫中的境遇,赵匡胤悉收眼底。
他心疼师孟,远远望见过几次,见她越来越枯萎,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他知道师孟在宫中艰难,却无力改变。
他见到一只花,很好看,他却偏偏不甘心这花不是他的,只能看这一次,所以把花剪下来,插到花瓶里,就算是给瓶里加了水,那花也只能一日日地枯萎下去。
他恨自己,却又不知如何改变。
师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悄无声息的过下去。
一道诏书送到菁华阁,诏太子与宁国郡主前往垂拱殿侍疾。
师孟握着那道诏书,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诏令让人既震惊又奇怪。
郭荣正值壮年,虽然因为长年征战,身上经常有伤,却始终康健,不需要侍疾,且从未诏人侍疾的先例,也没听说过皇帝这次征唐受伤。
况且太子只有五岁,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懂得如何侍疾。
师孟想起郭荣看自己时那种带着侵占意味的审视,便不寒而栗。
她不想去,可她不能不去。她是吴越郡主,是大周的臣子,皇帝的诏令,她没有拒绝的资格,一旦拒绝,便是抗旨不遵。
她让人给赵祥源几个大太监送去了银子,希望能多关照一二,也能悄悄透个口风,可翠微回来后说,赵大官把银子收下了,其他的没有说。
赵祥源身为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向来圆滑谨慎,绝不会轻易透露皇帝的心思。
师孟还想找赵匡胤帮忙周旋,思前想后,还是算了。
今日,便是要去皇帝宫中侍疾的日子。
师孟很早就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神色憔悴,早已没了往日吴越郡主的鲜活与骄傲。
突然她想起什么,跟翠微道,“你去打听一下,今日陛下宫中伺候的宫女,是什么颜色的装扮和衣着,给我按照他们的装扮梳妆,不要太惹眼。”
“是”翠微领命出去。
师孟心里盘算着,自己只在人多的地方出现,能离皇帝远些便远些,寻个机会就退出来。这样既不违命,也能保全自己。
用完早餐,赵祥源已经派他的徒弟王朝恩来了。
“启禀郡主,赵大官说,陛下下朝后,可能会先处理政务再用午膳,请您在下朝前去后阁候着。陛下每天忙公务到很晚,郡主今日侍疾,怕是要等到深夜才能回去,请郡主做好准备。”
师孟点点头,朝曦递上一挂钱。
皇帝究竟想做什么呢?
临近午时,师孟按照吩咐,前往垂拱殿后阁。
一方小院,几间宫室,一个简单的卧室,供皇帝日常午休,再外间有一张桌子可用餐,另外一侧是书房,墙壁四面堆满了奏章,中间一间用来接见臣子。
这里铺设简单,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却是帝国权力的中枢。
大部分宫人,日常只能止步于院外,唯有赵祥源等少数几个亲信太监,才能进入郭荣的书房和卧室伺候。郭荣办公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后阁中并未安排太多小太监。
此刻,赵祥源跟着皇帝去上朝了,后阁里管事的是他的徒弟王朝恩,王公公正在逗太子玩,见师孟来,连忙过来见礼。
太子见师孟过来,立马扑了上来,“姐姐,你也来啦。”
师孟蹲下身,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小脸:“你也来给你父皇侍疾呀?”
“对,姨母说,让我乖一些,不要惹父皇生气。”符皇后死后,太子便养在小符妃那里。
“真乖。”师孟伸手握住他的小手时,却忽然摸到了一把小巧的弹弓。
“宫里怎么有这个?”师孟问小太监。
“启禀郡主……”
“这是我要玩的,”太子赶紧说。
师孟柔声道,“原也不是要罚谁,就怕你不小心伤着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太子连忙说。
师孟见他紧张,心中不忍,便笑着道:“好了,其实,我也会玩这个,我来教你好不好?”
“真的?”
“当然,我小时候玩这个玩的可好了。谁都玩不过我。”
说罢师孟从手上褪下一串珍珠手串,一使劲把手串的线扯断了,珍珠落到荷包里。
她取出一颗,放在弹弓的皮兜上,拉满弹带,嗖地一声打了出去,正中殿中的帷幔。
太子跳着拍手,“好玩好玩,我也要玩。”
一个小太监将落在地上的珍珠捡起,双手捧着奉上。
师孟道,“赏你了。”
小太监一听,喜出望外,“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师孟抱起太子,走出后阁,院子角落里,一颗腊梅开的正好,她取出一个珍珠,递给太子,手把手教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瞄准那棵梅树,然后松开手,珍珠就弹出去了。”
太子年纪尚小,分不清左右眼,一会儿闭左眼,一会儿闭右眼,表情认真又迷茫。师孟觉得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太子来了兴致,师孟抱着他在院子里打珍珠玩,小太监们满地抢珍珠,笑成一团。
忽然,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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