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雷峰塔

郭荣来到院中,他看了一眼满地乱滚的珍珠,又看了一眼行礼的师孟,神色淡淡。

“免礼。”

“谢陛下。”师孟轻声应道,缓缓起身,垂眸敛目,刻意避开郭荣的目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郭荣一把抱起太子,大步往后阁走去。

师孟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里间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其他宫人都停在外间,垂首侍立。

师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可脚步刚动,郭荣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郡主,你便在里间伺候。”

那些大臣不是阻止他纳师孟吗?那就把师孟安排在后阁,让那些大臣每次来办事的时候都瞧一瞧,给他们添添赌,灭灭他们的锐气,还管到我的后宫里来了。

师孟脚步一顿。

“是。”

郭荣抱着太子,在书桌旁坐下,随手将太子放在膝上,逗着他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师孟,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宫中节俭,你刚来汴京不久,或许还不知道规矩。日后莫要用扔珍珠的法子赏赐宫人,这般奢靡,若是传出去,引得其他人效仿,都无益处。”

师孟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臣妾谨记陛下教诲,日后绝不再犯。”

郭荣并未再多说,转而又看向膝上的太子,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小脸,“柴宗训,你今年五岁了吧?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开蒙读书了。”

太子眨了眨眼,看着郭荣严肃的神色,一时有些胆怯,只是悄悄往郭荣怀里缩了缩,模样委屈又可怜。

郭荣转头又看向师孟,“郡主,你是几岁开蒙的?”

师孟一怔,没想到郭荣会突然问起这个,“回陛下,妾四岁开蒙。”

“四岁。”郭荣点了点头,“吴越钱氏诗书传家,朕听闻,钱氏女子,皆是自幼饱读诗书。”

“回禀陛下,妾只是略微识得几个字罢了。”

“我知道,你六经六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不必过谦。”

太子扯了扯郭荣的袖子:“父皇,我要上学!”

“这自然是要的。”郭荣看了师孟一眼,朝门外喊道,“赵祥源,你去跟符妃说,让她与王朴商议,给太子选良师开蒙。”

“是。”

郭荣又想起什么,“赵祥源,在里间给太子单独安一张书桌。”

赵祥源在外面应了一声。

郭荣不太会跟女人聊天,终于又想到一个话题,“你启蒙时,读什么书?”

师孟想了想:“声律启蒙。”

郭荣点了点头,“念几句来听听。”

师孟略一迟疑,开口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她念着念着,声音轻了下来。

这是她幼时父王教她的,那时父王母妃都健在,她还不知何为离别,何为家国。

郭荣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复杂难辨,不知在想什么。

他能听出她声音里的落寞,能看到她眼底的思念,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共情。

“你父王钱元瓘,算是一位称职的君王。”他忽然道。

“朕看过他的《锦楼集》,文采斐然,”郭荣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当今乱世,诸国纷争,民不聊生,吴越能在这般乱世之中,安稳立足,已是不易。”

师孟垂眸:“谢陛下。”

“说起来,我小时候,母亲教我的是《三字经》。”郭荣语气淡了些,“她过世也很多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郭荣收敛了眼底的落寞,“传膳吧。”

膳桌摆在外间,宫人很快便将膳桌摆到了外间,膳食不算奢华,却也贴合郭荣平日的饮食习惯。

郭荣抱着太子,大步走到外间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师孟:“坐吧。”

师孟犹豫了一下,告了座。

太子年纪尚小,还拿不稳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能送到嘴里,反而弄得满手都是汤汁。

郭荣看着,心中生出一丝无奈,便试着喂他吃饭。可他之前也没做过,动作有些生疏,喂了两口,便有汤汁险些洒在龙袍上。

郭荣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你来吧。”

师孟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太子抱到自己腿上,又用锦帕轻轻垫在太子的胸前,随后,她夹起软烂的小菜和粥,细细地喂到太子嘴里,动作轻柔,眼神温柔。

太子竟格外乖巧,一口一口吃得认真,还时不时抬头,冲师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郭荣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忽然泛起一丝恍惚,从前,皇后也是这样,温柔地抱着太子,细细地喂他吃饭,眉眼间满是笑意与温柔。

他默默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静静地咀嚼着,眼底的落寞,愈发浓重,久久没有说话。

膳食过后,郭荣便径直回到了后阁内间,开始处理政务。

奏折堆积如山,一封接着一封,他神情专注,时而提笔批字,时而皱眉沉思,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太子年纪尚幼,熬不住困意,没多久便打了哈欠,靠在师孟的怀里。

郭荣看了一眼,朝门外喊道:“赵祥源,派人把太子送回,交给符妃照料。”

赵祥源连忙进来,小心翼翼地从师孟怀里接过太子。

太子走后,师孟仍旧留在了后阁,与其他几个宫人一起,陪着皇帝熬到深夜。

郭荣处理政务极其认真,遇到棘手的事时,会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师孟始终站在角落,安安静静地陪着,不主动说话,不主动上前。

直到后半夜,郭荣才批完最后一封奏折,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疲惫。

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师孟,语气平淡:“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

师孟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出了后阁。

走出垂拱殿,夜色正浓,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凝秀和翠微,正在宫门口等她。

“郡主,您可算出来了!”凝秀连忙上前,快步走到师孟身边。

师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值守的宫人。凝秀和翠微瞬间领会,不再多问。

回到菁华阁,师孟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榻上。

“郡主,起来吃一点吧。”凝秀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粥,走进来。

“不了,不想吃。”师孟闭着眼睛,声音疲惫而沙哑,“一整天都是绷着的,心里累,身子也累,实在没力气。”

凝秀叹了口气,将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皇上到底为什么召您去侍疾啊?”

师孟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大概……是他处理政务太无聊了,身边又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想找个人偶尔搭搭话罢了。”

一旁的翠微,连忙瞪了凝秀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问。

翠微走上前,轻轻为师孟盖好被子,轻声问道:“郡主,那明天……还得去后阁吗?”

师孟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要去的。”

见凝秀依旧一脸担忧,师孟勉强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清楚,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师孟每日准时前往垂拱殿后阁。

郭荣政务繁忙,常常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批奏折、召见大臣、商议国事,一桩接着一桩,忙得不可开交。

师孟便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恪守本分,不多言,不多看。

太子每日都会来后阁,师孟耐心地教他认生字、读诗书、练笔画,太子乖巧听话,对师孟也愈发亲近。

赵祥源见到郭荣批阅奏折累了,便会将茶水递给师孟,让她奉上。

师孟突然想发现,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位妃嫔踏入过后阁一步。

赵匡胤、王朴、范质、魏仁浦这些帝国最高等级的大臣倒是常常进出后阁。只是他们路过师孟面前时,都会目不斜视,刻意避开。

一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后阁,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宫人进来,小心翼翼地掌了灯,而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荣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奏折,落在了站在角落的师孟身上。看着她依旧垂眸敛目、安静侍立的模样,忽然开口,“坐吧。”

师孟一怔,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旁,轻轻坐下。

郭荣没再看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又过了一会儿,郭荣忽然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淮南那几个州,今年的赋税该减多少,朕想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师孟的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头。

郭荣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减多了,国库便会吃紧,后续征战、赈灾、安抚百姓,都需要银两,到时候,国库空虚,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减少了,淮南的百姓又依旧受苦,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早已不堪重负,若是赋税依旧繁重,怕是会惹来民怨,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疲惫更甚,“朕让人去查了前朝的旧例,又让地方官一一报上淮南各州的实情,来回折腾了几个月,才算有了一个大致的数目。”

师孟静静地听着,心中深有感触。

她在吴越时,便深入参与吴越的多项国政,跟着兄长钱弘俶处理过不少民生、赋税的事情,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与不易。

可她更明白,她不能接这个话。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她记着自己的身份,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件安静的摆设。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金辉,落在后阁的书案上。

师孟正握着太子柴宗训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描红写字,孩童软糯的气息混着墨香,漫在安静的殿内。

太监呈上一堆奏折,郭荣随手翻着,忽然道,“钱弘俶给朕上奏书了。”

师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动容。

郭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你还是很看重你这个哥哥。”

师孟意识到自己失态,垂下眼帘,轻声道:“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从小待我很好。”

郭荣点了点头,“你愿意来和亲,想必也是因为极看重他”。

师孟微微一怔,思虑片刻后,“启禀陛下,臣妾临行之前,兄长曾反复叮嘱臣妾,吴越是大周朝最忠诚的臣属,吴越的一切皆有赖于陛下的恩典。他让臣妾入宫之后,莫要再念及家中私事,安心侍奉陛下与皇后。”

“哦,”听到师孟提及皇后,郭荣嗟叹了一声,“你的哥哥也想着你,他上书说,要在西湖之畔建造一座塔,在塔基底部将你幼时的玩具,你用过的器物装入塔中,一来为国祈福,二来愿你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说着他便把奏折递给师孟,师孟双手接过。奏折中夹着一副小画,她一眼认出,是胡君庭的画作。

画中是西湖六月风景,湖中开了很多荷花,西湖旁边矗立着一座塔,她一眼认出,那塔是几年前胡君庭设计的图样。

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泪水。各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汹涌而来。

郭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你来之后,你哥哥没有跟你通过信?”

师孟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画之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像她此刻凌乱的心事。

“哥哥说,我既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我们之间便再无私事。”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从窗棂间漫进来,铺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郭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忘了移开。

那光影里的女子,眉眼低垂,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像清晨荷叶上将落未落的露。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泪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声音有些涩:“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师孟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这一日傍晚,郭荣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清晰地写在脸上。

他看向窗外,似乎落日正好。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景色静谧而柔美。

“陪朕出去走走吧。”他说。

师孟一怔,随即起身跟上。

院子里很静,郭荣负手走在前面,师孟落后两步跟着。

“你来汴京多久了?”郭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回陛下,有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了……”郭荣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杭州的新年,想来定是十分热闹有趣吧?”

师孟心头微微一紧,斟酌着郭荣话语里的深意。

“也说不上好玩不好玩,不过是家人团聚、祭祀祈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罢了,与别处,也并无太大不同。”

“朕可是听说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师孟心底的平静。难不成,郭荣对吴越有了觊觎之心?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轻声说道:“这句话,不过是世人夸赞杭州的景色秀丽罢了。臣妾常听兄长提及,吴越自身尚有诸多弊病,兄长虽有心推行改革,整顿朝纲,可碍于诸多阻力,始终未能如愿,吴越的安稳,全靠陛下的庇佑。”

郭荣并未察觉她话语里的隐忧与试探,反倒被她的话勾起了几分感慨。

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你可知,朕自登基以来,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有人反对。推行减税,有人说朕软弱无能,纵容百姓;整顿佛寺,销毁佛像、遣散僧人,有人说朕大逆不道、妄自灭佛;举兵攻打南唐,开拓疆土,又有人说朕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愈发坚定:“可朕不在乎。朕不在乎旁人说什么、骂什么,朕只在乎,这件事做得对不对,只在乎,能不能让大周的百姓安居乐业,能不能让大周的疆土愈发辽阔,能不能不负先皇的嘱托,不负天下苍生的期许。”

师孟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她曾深入参与朝政,亲眼见过兄长钱弘俶推行改革时的艰难,见过那些老臣的阻挠、贵族的反对,见过兄长的孤独与无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为君主,想要做一番事,何其艰难。“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是君主最深切的写实。

郭荣负手走在前面,身形高大挺拔,脊背坚实如松,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郭荣继续往前走,换了个话题,语气缓了下来:“你听说过沙洲吗?”

师孟轻声道,“听说过”。

“嗯。”郭荣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那里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现在属于曹氏归义军管辖。城外有个月牙泉,一眼泉水汨汨流出,形成一个月牙形的湖泊,在湖泊前面有一座山,叫鸣沙山,很久之前便陆续开始有人开凿修建石窟群。世代相传,从未间断。”

师孟轻声道:“臣妾听说过,叫莫高窟。”

郭荣点头,“那里的人相信,开凿佛教石窟,铸造佛像,绘造壁画,可以保佑在世之人,也能超度逝去的亲人。让他们得以安息,去往极乐之地。”

师孟想起江陆,脱口道:“我之前有个朋友,还说想去那里看看。”

“哦?”郭荣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这个朋友,是男是女?”

几年前去浙江省博物馆时,参观过雷峰塔基地藏物展览,其中有很多铜镜、玩具,想着这曾经是谁珍爱的物件,为何被钱弘俶放入了塔座里,这便是本章及南唐铜镜章节的构思来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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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雷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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