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眸微微转动,沉默了许久,似是在斟酌,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陛下欲再征淮南,老臣以为……正当其时。”
范质与王溥听闻此言,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松。
李谷又喘息了片刻,缓缓续道:“寿州乃南唐咽喉之地,寿州一破,南唐在淮南的防线便会全线崩溃,再无险可守。刘仁赡虽善守,可如今他孤军困守寿州一年之久,外无援兵接应,内有卧病之扰,已然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陛下若能亲临前线,必定能鼓舞全军士气,将士们个个用命,此战必胜无疑!”
话音未落,他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王溥连忙起身,取来温水递到他唇边。
“只可惜,臣这副残躯,已然油尽灯枯,怕是不能再随陛下出征,但臣愿以残躯之力,为陛下上书一封,力陈再征淮南的必要性,驳斥朝中罢兵之议,以安朝堂、振军心!”
范质紧紧握住他枯瘦如柴的手,心中满是动容,“老大人忠心可鉴,我必定将您的心意与所言,一字不落地回禀陛下!您安心养病,莫要过于劳心。”
王溥亦在一旁躬身附和,眼中满是敬重。
二人又在李府停留了片刻,细细叮嘱李谷的家人好生照料,便起身告辞,匆匆赶回宫中,向郭荣复命。
综合范质、王溥、李谷等核心重臣的意见,又权衡了前线局势,二月下旬,皇帝终于彻底下定决心亲征。
郭荣以王朴为东京留守,兼管开封府事务,总揽京城政务;三司使张美为大都内巡检,掌京城内防卫与治安;侍卫都虞候韩通为京城内外都巡检,统筹京城内外防务,严防异动,守护后方根基。
后方安排妥当后,郭荣下旨调兵遣将。右骁卫大将军王环,率领水军精锐从闵河出发,沿颍河顺流而下,直入淮河,先行牵制南唐水军,为大军主力进军开辟通道。
这一次,他要带着这支精锐之师,踏平淮南,攻克寿州!
二月二十七日,郭荣亲率大军主力,抵达下蔡。
郭荣一到下蔡,便即刻召集将领议事,核查渡淮船只、粮草储备,敲定渡淮细节,丝毫不敢耽搁。
这天晚上,郭荣返回行辕,刚卸下铠甲,阖门使张保续便神色匆匆地闯入帐中,“陛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说。”
张保续起身,抱拳禀道:“启禀陛下,此前得知,南唐朱元与李景达矛盾颇深,陈觉趁机诬陷朱元心怀异心,李璟听信谗言,已派遣杨守忠接替朱元。”
郭荣眼光一亮。
“我们安插在濠州的暗线传来消息,陈觉假托李景达命令,召朱元到濠州‘商议军事’,实则早已设下埋伏,准备趁机拿下朱元。”
朱元乃南唐有勇有谋的名将,若能招降,不仅能削弱南唐实力,还能获取南唐军的内部情报,对后续攻克寿春、平定淮南,大为有利。
郭荣站起身,负手踱步思考着。突然他转过身,“你马上派人连夜前往朱元的军营,告诉他此事,他若现在投降,朕向他保证高官厚禄,绝不亏待于他。”
张保续郑重抱拳,“陛下放心,此事臣早已准备,我们已买通了朱元最信任的门客宋洎,如今宋洎正在劝说朱元归降。”
郭荣语气欣慰:“好,做得好!你亲自盯着这件事,务必办妥,若能成功,你便是大功一件。”
“得令!”张保续躬身领命,转身匆匆退下。
三月二日,天朗气清,风平浪静,正是渡淮的绝佳时机。郭荣身着铠甲,立于船头,玄色铠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战船次第驶离岸边,顺着平缓的淮河水流,缓缓向南岸驶去。战船鳞次栉比,旌旗猎猎,震得淮河的水波泛起层层涟漪。
不到一个时辰,大军便全部顺利渡过淮河,抵达寿春城下。
三月的淮河两岸,早已褪去冬日的萧瑟,春水初涨,碧波荡漾,柳条轻拂。
寿春城墙高耸坚固,城头上南唐守军严阵以待,旌旗林立,城外,大周军队连绵,营帐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连春风里都夹杂着兵刃的寒意。
郭荣登上营寨瞭望台,目光远眺,望向远处。
紫金山脚下的南唐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营中巡逻的将士身影,那便是南唐援军主力,也是此次郭荣亲征要拔除的首要障碍。
他收回目光,眉头微蹙,神色沉稳,对将领们沉声道:“南唐援军兵力不明,营寨部署未知,先前去探探虚实,摸清他们的兵力排布、防守薄弱之处,切勿贸然出兵。”
话音刚落,高怀德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请命,“陛下,臣愿往!”
郭荣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上次定远惨败后,他一直憋着一股劲,满心都是雪耻之念。
郭荣微微点头,“好,朕准你所求。切记,此行以探虚实为主,若遇敌军阻拦,即刻撤退。”
“臣遵旨!”高怀德郑重领命,起身翻身上马,抬手一扬,身后数十名精锐骑兵疾驰而出,径直朝着南唐大营方向奔去。
一行人在距南唐大营数丈之外的开阔地带勒住马缰,高怀德端坐马背上,目光锐利如鹰,隔着一段距离,直接打量南唐大营的营寨布局、巡逻兵力,随后高怀德抬手示意,带着众人调转马头,疾驰回撤。
待到高怀德回来复命,郭荣知道他竟然直接站在南唐军营外直接看,趁着南唐反应过来前骑马返回,笑称他为拼命郎君。
三月三日,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整个寿春城外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视线朦胧,却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赵匡胤作为本次南征的先锋官,现在亲自亲临阵前,他奉柴荣命令,今日要首先拔出南唐军前锋营寨和紫金山北麓的一处唐军据点。
一身铠甲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身后是后周大军,个个披甲执锐,神情肃穆,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陷阵。
两军隔着数里之地,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对方阵前的旌旗与将士身影,空气中的紧张气息愈发浓厚,连风都似停了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赵匡胤缓缓抬起手,目光锐利如刀,随即向前重重一指,声音穿透晨雾,传遍整个阵前:“进攻!”
“进攻——!”
随着一声令下,后周大军中响起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呐喊声冲破晨雾,响彻云霄。
赵匡胤手持长棍,率先策马冲出阵前,身后的先锋部队紧随其后,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直扑南唐军的前锋营寨。
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晨雾的宁静。
赵匡胤身先士卒,接连斩杀数名南唐守军,后周将士们奋力冲向营寨。
南唐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没过多久,南唐军的前锋营寨便被撕开了一道缺口,后周士兵源源不断地冲入营寨,展开殊死搏斗。
刀光剑影在晨雾中闪烁,鲜血染红了营地的土地,惨叫声、呐喊声此起彼伏。不到一个时辰,南唐前锋寨便被彻底攻破。
于此同时,紫金山北麓据点也被拔出。
这一战,后周大军大获全胜,斩首南唐守军三千余级,缴获粮草、兵器无数。
接下来就是清扫其他援军了。
这天晚上,柴荣端坐营中,忽听张保续传来消息,朱元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已然下定决心归降后周。
他连夜召集麾下万余名将士,斩杀了军中不愿归降的将领,随后率领全军,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军营,奔赴后周大营,向郭荣投降。
郭荣听闻消息,大喜过望,当即亲自出营迎接朱元。当场下旨,授朱元为检校太保、蔡州防御使,依旧执掌所部兵力,与后周一同作战,平定江南。
柴荣在淮南前线督战,后宫暗潮渐渐涌动。
三月,宫中御苑新培植的牡丹盛放,色泽艳丽、品相绝佳,王桂儿与陈简娘见状,立刻精心挑选了一盆,急匆匆送往小符妃宫中献宝。
小符妃本就不甚喜欢这二人,她更喜欢师孟,平日里有什么好物,也更愿意与师孟分享。
可她刚入宫不久,根基未稳,不愿轻易树敌,只得耐着性子与二人虚与委蛇,维持表面的和睦。
“娘娘,您看这牡丹,乃是御苑新培的‘姚黄’,开得何等繁盛,唯有娘娘这般尊贵之人,才配得上这国色天香。”王桂儿满双手奉上花盆。
小符妃学着前皇后的端庄模样,淡淡颔首:“不错,你们有心了。”
陈简娘偷眼打量着小符妃的神色,立刻趁热打铁。
“娘娘,臣妾忽然想起刘禹锡的诗句,‘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娘娘就如这牡丹一般,是后宫正统的花王,那些旁的人,无论怎样,都不及娘娘半分。”这首诗还是她临时现学现卖的。
王桂儿连忙附和:“是啊娘娘!那吴越来的郡主,整日垂着眉眼,蔫蔫的不见半分笑意,一副西施的模样,不知道是装给谁看。”
小符妃闻言,面色骤然一沉。
皇后过世后,皇上始终未将她册封为皇后,这一直是她的心事。二人这番话,将她比作皇后,却恰好戳中了她的痛处。
“你们是把陛下比作夫差吗?”
那二人虽然也不甚懂历史,但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假意委屈道。
“娘娘,臣妾愚昧不会说话,娘娘请赎罪。我们姐妹皆是南唐来的,本就容易惹人嫌,那吴越郡主,也素来不愿搭理我们,想来是我们身份低微,入不了郡主的眼。”
小符妃压下心头的不悦,勉强安慰道:“你们不必多心,她本就性子清冷,不擅与人交往,并非针对你们。”
“娘娘说的是,倒是我们姐妹小心眼了。”王桂儿连忙顺坡下驴,“想来郡主与娘娘这般亲近,定然不会对娘娘有半分不敬。”
小符妃闻言,面露难色, “其实……也没有那般亲近,她性子本就如此,向来不喜欢与人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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