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州城明日开城投降，淮南前线的后周大营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但赵匡胤连日来总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却搞不清楚原因。

这天，他对着案上的军报发呆，帐帘被猛地掀开，赵普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神色凝重快步走了进来， “二郎，出事了，汴京来的急信！”

赵匡胤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站起身，“哪里出事了？是家里还是宫里……”

赵普将手中的书信递到他面前，“是三郎寄来的，你自己看吧。”

赵匡胤连忙打开书信，匆匆扫过信上的字迹。

宁国郡主下蛊残害小符妃和太子，已经被关入冷宫。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赵匡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师孟那样风光霁月的人，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那些看守冷宫的宫人，向来趋炎附势，会不会对她苛待？她自到汴梁后身体一直不好，怎么受得住？

南唐送来的两个女人看样子就不是省油的灯，会不会趁机对她下手？还有那些红花、附子，是不是给她预备的？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念头，都让他心痛如绞。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回到汴京。

赵普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十分不忍，“二郎，冷静点！如今，能救郡主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皇帝。得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皇帝……”赵匡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攥住赵普的手。

“对！陛下！我现在就去禀报，求陛下立刻班师回朝！”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外走，赵普连忙拉住他，“二郎，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陛下见了，岂能不起疑心？你先平复一下心绪，好好想想，什么场合如何向陛下禀报此事，才合适。”

赵匡胤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好想想说辞……”

赵普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未见过赵匡胤这般失态，他对那位宁国郡主，是动了真心的。

赵匡胤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赤红的双眼。

他一遍遍在心中演练着说辞，可脑海中，却总是现出师孟清冷孱弱的模样，浮现出她被关在冷宫中受苦的场景。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猛地闯入他的脑海。若是将来有一天，伤害师孟的，不是别人，正是皇上本人，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心中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浓烈。

不多时，大营中传来传令，命众将领前往中军大帐，商议寿州受降事宜。

“刘仁瞻已献降书，明日清晨，举行受降仪式，朕要亲自入城，接受归降。严命各部严守军纪，传令下去，入城之后，不可动寿春城一分一毫，违令者，斩！”

“臣等遵旨！”

寿州是柴荣征战生涯以来遇到的最大阻碍，为了寿州，这十六个月以来，大周耗费了无数心血，帝国巨额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源源不断输送到淮南前线，现在终于夺下了。

“接下来，我们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在雨季来临前，沿淮河东西，攻取濠州、泗州、楚州等，扩大战线，我们必须拉开战线，让南唐四处灭火，顾此失彼，具体如何部署作战，诸位可回去想一想，下次会议，大可放开了说。”

“是。”众将领齐声躬身应下，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帐。

柴荣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好了，各自下去准备吧。”

众将领纷纷躬身告退，一个个神色喜悦，唯有赵匡胤，落在最后，神色略显犹豫，脚步迟迟没有挪动。

柴荣见状，眉头微微一蹙，开口问道：“元朗，你还有什么事？”

赵匡胤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头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陛下，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缓缓开口：“回陛下，方才，臣收到后宫驻守班值发来的奏报，说是……宫中出了点变故。”

“后宫？”柴荣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后宫怎么了？”

赵匡胤心中一沉，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回陛下，奏报上说，宁国郡主暗中施行巫蛊之术，下蛊残害小符妃娘娘与太子殿下，幸得小符妃娘娘察觉及时，已将其控制，如今正关押入冷宫，等候陛下亲自审问处置。”

“荒唐！”赵匡胤的话音刚落，柴荣便猛地一拍案几，神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怕。

“简直胡说八道！什么巫蛊之术，什么下蛊害人，朕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物，郡主更不可能做出这种恶毒之事！”

赵匡胤闻言，心中微微一松。

沉默片刻，郭荣对赵匡胤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赵匡胤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是，臣告退。”

赵匡胤刚一退下，郭荣转身问身旁侍立的赵祥源 “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额……”那一瞬间，赵祥源额头沁出了密密的汗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早在昨天就收到了自己徒弟从宫里加急传来的密信。

“我马上去问问，看当差的人是不是漏了忘了上报了。”

不多时，赵祥源便匆匆折返，禀报的消息与赵匡胤所言大致不差，却有一事让郭荣瞬间震怒，王桂儿与陈简娘二人带人闯入冷宫，给宁国郡主灌一碗汤药。

郭荣周身气压骤然降低，眼神一凛，厉声追问：“什么药？查清楚了吗？”

赵祥源连忙俯身，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敬畏：“不……不知道。”

郭荣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一遍遍顺着气息平复怒火。

巫蛊之说定是虚妄，此事不过是有人暗中作祟、借题发挥，而师孟，不过是这场后宫争斗中的牺牲品。他脑海中浮现出师孟清冷孱弱的模样，心中隐隐作痛。

“吩咐下去，寿州受降仪式尽快举行，不必铺张繁琐，无需搞盛大仪轨，只需刘仁赡能亲自到场，完成献降礼节便可。仪式结束后，御驾即刻返回下蔡，整顿行装，准备回京。攻取泗州等地扩大战线之事暂缓，将士留守当地，严守城池、安抚军民，不得有半分懈怠……赵匡胤随驾回京，听候调遣。”

次日，天光大亮，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寿州城的城墙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兵戈戾气。

寿州城门缓缓打开，城门内，周廷构、孙羽率领城内所有文武官员，身着素色朝服，整齐地跪于长街两侧，手中捧着寿州印信、户籍册、府库册籍等物，俯首叩首，神色恭敬而惶恐，等候郭荣入城受降。

城门之内，长街之上一片肃静，百姓们紧闭门户，屏息凝神，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战争过后的沉寂与萧瑟。

郭荣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入城。

甲胄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寒光凛冽，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震四方，自带帝王威严。

他神情沉肃地缓缓行在城中，目光缓缓掠过斑驳的城墙、残破的望楼、鳞次栉比的屋舍，心中百感交集。

这座耗费巨大也要拿下的城池，这座见证了无数将士浴血奋战、埋骨沙场的城池，终于在今日，正式归入后周版图，成为他一统天下征程中的重要一步。

行至一处深宅大院门前，引路的官员躬身停下脚步，低声向郭荣禀道：“启禀陛下，刘公依旧在府中卧病，昏迷未醒，未能亲自前来迎驾请罪，还请陛下恕罪。”

郭荣勒住马缰，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府门，神色复杂难辨。

他一生征战四方，见过无数降将、逃将、懦将，却从未见过如刘仁赡这般之人。

以一己之力，守一座孤城，以病弱之躯，扛三军之重，即便儿子背叛、城池将破，也始终坚守气节，不肯屈膝投降。

于他而言，刘仁赡从来都不是敌人，而是一个真心敬重的对手。

“不必惊扰刘公，好生照料便是。医者、药材、膳食，皆从大营调取，务必用最好的，全力医治，务必将他救活。待他醒时，替朕转告他，朕，惜他之才，敬他之忠，往日战事恩怨，一笔勾销。”

言罢，他不再多作停留，调转马头，向着寿州府衙走去。

郭荣步入寿州府衙，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沉肃，城中文武官员依次入内参拜，皆屏息凝神。

他抬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刘仁赡死守孤城，忠勇可鉴，虽为敌将，却不失为一代忠臣。封刘仁赡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务必全力救治。”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