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皆未曾料到,郭荣竟会对这位让周军死伤无数、苦耗许久的敌将,给予这般封赏与敬重,这份胸襟令在场所有人无不折服。
周廷构、孙羽等人心中更是一松,连忙伏地叩首,高声称颂:“陛下圣明!臣等定当铭记陛下恩典,辅佐陛下,安抚寿州军民!”
郭荣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二人,却依旧带着威严。
“你二人审时度势,知晓天命,主动献城投降,避免让寿州百姓遭受战火屠戮,功不可没。即日起,你二人各复原职,依旧留守寿州,安抚城中军民,整顿地方秩序,清点府库、恢复民生,若有差池,唯你二人是问。”
“谢陛下隆恩!臣等定不辱使命!”二人再次伏地叩首。
封赏既定,郭荣又下旨严明军纪,命留守将士严守规矩,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劫掠民财。
寿州城内除了死刑犯以外,其他罪犯一律释放,同时下令,将之前呼啸山林的百姓找回来,支持他们回乡各安生产,同时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此外还允许被俘虏的唐军回家,并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大周军队。还下令将死亡将士的尸骨安置下葬。
当天晚上,传来消息,刘仁瞻溘然长逝。
噩耗传开,寿州城内顿时哭声一片,百姓们感念刘仁赡的忠勇,纷纷焚香祭奠、沿街哭悼。周军之中,亦有不少将领为之叹息。
郭荣听闻死讯,沉默片刻,传旨以帝王之下最高规格之礼安葬刘仁赡,追封其为彭城郡王,厚待其家眷。
寿州已定,淮南大局稳固,一统江南的根基已然筑牢。
三月二十三日,郭荣正式下诏,颁布旨意,将寿州治所迁往蔡州,以此巩固后周对淮南地区的统治,防范南唐反扑。
随后,他又任命杨承信扩建寿春城,加固城防,整顿地方秩序,以作长久镇守之计,确保淮南之地长治久安。
安排妥当后,郭荣率领随行将士,离开了寿州,向着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符妃听闻皇帝御驾明日将至汴梁的消息,心头骤惊,手中茶盏险些脱手,邸报之上从未提及此事,陛下明明传旨要乘胜进攻濠州,怎会突然班师回朝?
四月十二日,郭荣率军抵达汴梁。
城门外的欢迎仪式上,兵部尚书张昭快步趋前,随即膝行数步,重重跪在郭荣马前,声音恭敬而恳切。
“臣等亲奉德音,期以两月还京,今才五十余日,陛下料敌如神、从容班师,事事皆合睿算,臣等不胜敬服。”
郭荣走出马车,环视四周。
小符妃携太子及后宫亦在迎驾之列,郭荣目光冷冽地扫过阶下诸人,神色未露半分暖意。
一个嬷嬷悄悄推了推小太子,低声提点:“殿下,快上前迎接皇上。”
小太子站起身,伸着小手,跌跌撞撞朝着郭荣跑去。郭荣俯身将儿子抱起,指尖轻轻掂量,便觉他比先前轻了些,心头微顿,伸手捏了捏太子软嫩的小脸,随后抬眸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小符妃及后宫众人,语气平淡:“起身吧。”
言罢,他抱着太子,转身便上了马车,未再看小符妃一眼。其余妃嫔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纷纷起身,默默紧随其后。
唯有小符妃起身时一个踉跄,连忙扶住身旁嬷嬷的手,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落寞,咬了咬下唇,才敛去神色,快步跟上。
一行人回到后宫,郭荣将太子交到嬷嬷怀中,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开门见山质问道:“吴越宁国郡主,为何不来迎驾?”
小符妃心头一慌,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轻声道:“陛下刚回宫中,未及歇息,臣妾这就命人去备些热茶点心,给陛下解乏……”
“大胆!”郭荣一声怒喝,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小符妃心头一凛,纵有满心不服,也只得连忙屈膝跪地,“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示下。”
郭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竟敢反问朕?你素来怨朕不肯封你为后,今日便让你知晓,若是你姐姐在世,断断不会这般忤逆朕半分。更不会在朕面前巧言令色、避重就轻!”
“臣妾……臣妾只是不解,为何陛下刚回京,便独独牵挂郡主一人……”小符妃声音发颤,眼底蓄满了泪水。
“不解?”郭荣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哼!我日日召她在后阁伺候,宫中人人知道,你竟说不解?”
小符妃怔住了,虽然身边嬷嬷一直说陛下有意于宁国郡主,她一直认为,皇帝志向远大,一向疏于后宫,根本不会沉溺于男女之情,妾宁国郡主这些日子侍候皇帝处处谨慎,并无半分逾矩,并且师孟对皇帝也无半分感情,所以她从未将师孟当做竞争者。
可如今皇帝如此直白说出来,不解、震惊、委屈、背叛一瞬间涌了上来,她装作没听懂,低声辩解:“她暗中给臣妾与太子下蛊,心存歹念,臣妾才不得不将她禁足!”
“哼!事到如今,朕明白的告诉你,普天之下,女子万千,朕若想取,便是天潢贵胄,亦能纳入宫中,轮不到你置喙,更无需你同意!”
话音刚落,赵祥源便躬身入殿。郭荣瞥了她一眼,未发一言,转身便朝外走去。
小符妃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
行至冷宫门前,守门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开门。踏入冷宫院落,只见四下破败不堪,阶前长满杂草,檐下落满灰尘,一派萧索荒芜之景。
“皇上,此处脏乱不堪,不如将郡主请至殿外见您?”赵祥源低声劝谏,生怕污了郭荣的眼。
郭荣却未予理会,脚步未停,抬手便是一脚,狠狠踹开了紧闭的木门。
屋内一片昏暗,光线昏暗,地上堆满了干草与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药味。
师孟被单独关押在此,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冷端庄,像失了魂魄一般,孤零零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墙面一角。
一缕微弱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尘埃在光线中肆意飞舞,她发丝散乱,衣衫破旧,肩头微微佝偻,靠着冰冷的墙壁,毫无生气。
“宁国郡主,皇上驾临,快起身见驾。”赵祥源轻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却也不敢怠慢。
师孟缓缓转过头,目光迟钝地扫过众人,当看到郭荣与小符妃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似诧异,似悲凉,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又缓缓转回头。
“还不赶快来给陛下行礼问安!”赵祥源又轻声催促了一句。
师孟依旧愣愣地坐着,目光空洞,一言不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郭荣的目光落在师孟身上,满心不忍,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小符妃,“你给她灌的是什么药?”
“灌药?”小符妃大惊失色,她只是吩咐将师孟关起来,不曾想,竟成这般模样。
“陛下明察,臣妾也不知为何会这样,臣妾虽恨她暗中给臣妾与太子下蛊,却从未想过要伤她性命,更不曾给她灌过什么药!”
“看看你执掌下的后宫!”郭荣怒视着她,“她们给郡主灌药,你竟一无所知,还敢说你尽心打理后宫?”
“啊?”小符妃彻底慌了,脸色惨白,连连摇头,“陛下,臣妾真的不知此事!臣妾只是怕她再暗中加害太子,才将她禁足此处,从未想过要伤她,更不曾授意旁人害她。”
“你竟信那巫蛊虚妄之说?”郭荣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力,“朕推行改革,毁佛像、铸铜钱、令僧人还俗、收寺院财产。若真有这种虚妄之说,上天早就罚朕了!”
“陛下,臣妾冤枉啊……”小符妃瘫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满心委屈,却不知如何辩驳。
“将宁国郡主送回她的住处,即刻召御医前来诊治。她身边的宫女,尽数释放,好生伺候。”
“是,遵旨。”赵祥源连忙躬身应下,随即示意门外的两名嬷嬷入内。嬷嬷们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师孟,背着她缓缓走出了囚室。
郭荣望着师孟瘦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两个南唐的,即刻拿下严刑审问,查清楚她们是否与李璟暗中勾结,意图祸乱后宫。审完之后,乱棍打死,尸体拖去喂狗,以儆效尤!”
小符妃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从未见过郭荣这般狠戾的模样,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嬷嬷悄悄拉住,小符妃将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非不分,蠢钝不堪,被人利用却浑然不觉,连后宫都打理不好,何德何能执掌中宫?”郭荣的目光再次落在小符妃身上,语气冰冷,“从今日起,禁足你于长乐宫,非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好好反省自身过错!”
“陛下……”小符妃泣不成声,却再无辩驳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郭荣转身离去。
宫人不敢耽搁,连忙去传御医,火速前往师孟的住处为她诊治。
不多时,御医诊治完毕,便匆匆前往后阁,向郭荣复命。
“陛下,宁国郡主此前被人强行灌下的汤药,药性峻烈,已然损伤肌体根本,日后……日后怕是难以生育了。”
郭荣闻言,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御医刚走,内侍便前来禀报,称枢密使王朴求见。
“哼,朕正要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