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霜寒,漫过北周军营的旗幡,猎猎作响。
十一月四日,郭荣率大军抵达镇淮军驻地涡口,甲胄上还沾着长途奔袭的尘沙,眼底却已凝着破竹之势。
这是他第三次亲征淮南,江北十四州的版图在他心中辗转已久,此番,他势在必得。
夜色沉落,军营内却灯火如昼,传令兵的疾步声、船只整装的碰撞声、将士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郭荣带着御前班直,亲自前往淮河河畔督促大军过河。
江风掀起他的铠甲下摆,涛声拍岸,对岸濠州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濠州乃淮南咽喉,扼守南北要道,拿下此地,便等于撬开了南唐的北大门,唐军在此处经营已久,此战,必是一场硬仗。
次日拂晓,晨雾尚未散尽,宫人便匆匆入帐禀报:“郡主,大军已顺利渡淮,陛下派人来接您渡河。”
师孟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起身步出帐外,抬眼望向濠州方向,天际蒙着一层薄纱,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裹挟着战场的肃杀之气,轻轻漫过营垒。
此时的郭荣,已端坐帅帐之中,案上摊着濠州地形图,指尖在图上十八里滩的位置反复摩挲。
十八里滩位于濠州东北,唐军于此筑垒设防,重兵驻守,战舰林立数里,滩涂泥泞难行,实乃濠州门户。欲取濠州,必先破此十八里滩!
帐内将领正低声议论。 “滩涂泥泞,战马难行,唐军又凭水而守,硬攻恐伤亡惨重啊!”
“我们虽然也有水师,但终不敌唐军熟悉浅滩地形,贸然调来军船,怕是容易搁浅。”
郭荣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唐军倚仗水域之险,以为可高枕无忧,但朕已有应对之策,诸位爱卿,有谁能猜得?”
诸将面面相觑,互视片刻,郭荣嘴角微扬,缓缓吐出二字:“骆驼。”
一语落地,帐内顿时寂静,随即恍然醒悟。
大周西部与陇西接壤,常年与西域互市,朝廷借机暗中组建了一支精锐骆驼军,骆驼脚掌宽厚,善涉沙碛,更能踏过泥泞滩涂,应对水域之战绰绰有余。此番亲征,郭荣将这支奇兵带来,只为应对此类局面。
“传朕旨意,令骆驼军即刻渡淮,主攻十八里滩!”
十一月初六清晨,号角声刺破晨雾,响彻军营四方。
骆驼军编入周军先头部队,一队正面牵制唐军火力,二队绕至滩涂后方,偷袭其防御工事,三队专攻唐军战舰,焚毁其退路,其余大军紧随其后。
郭荣立于高台上,甲胄鎏金映着朝阳,目光如炬:“朕在后方压阵,凡临阵退缩者,以军法论处!”
军令如山,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骆驼军率先启程,踏着泥泞向十八里滩进发,后续大军紧随其后,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师孟居于帐中,虽隔着重叠营垒,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仍清晰可闻,这是她第一次身临规模如此之大的战场,难免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帕,心亦随战场局势轻轻起伏。
此时的郭荣,正立于后方高坡之上,目光死死锁着十八里滩的战场。
不多时,捷报传来,周军攻破十八里滩防线,焚毁唐军战舰数十艘,残余唐军狼狈溃逃,退守濠州城内。大周首战告捷。
但郭荣未曾想到的是,驻守濠州的将领郭廷谓,竟是个有勇有谋的硬骨头。当日深夜,万籁俱寂,周军将士连日行军,又刚结束一场战斗,疲惫不堪,郭廷谓亲自率领精锐,趁着夜色,悄悄绕至周军大营之外,突袭而入。
厮杀声与惨叫声骤然打破军营的寂静,师孟从睡梦中惊醒,心头一紧,连忙唤来侍女翠微。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翠微匆匆从帐外归来,神色慌张,声音发颤:“郡主,是……是唐军偷袭大营了!”
师孟心头一沉,起身便要出帐,却被帐外的御前班值拦住。
她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是赵匡义。去年和亲路上他曾将自己捉回,心底难免存着几分抵触。
“郡主,臣等奉陛下之命,前来护您周全。”赵匡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定,“外面杀伐正烈,恐冲撞了郡主,还请郡主退回帐内。”
师孟无奈,只得退至帐内,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借着营中微弱的火光,远远望向战场方向。
夜色中,一道挺拔的身影身着铠甲,手持利剑,从主营疾驰而出,正是郭荣。
“众将听令!列阵迎敌!谁敢退后半步,军法处置!”郭荣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厮杀声,掷地有声,如同惊雷般震彻军营。
原本慌乱的周军将士,听到皇帝的声音,瞬间安定下来,纷纷手持兵器,列阵迎敌,士气大振。
郭荣身先士卒,率先冲入敌阵,利剑出鞘,寒光闪烁,所过之处,唐军士兵纷纷倒地。
箭矢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石块不断砸落在他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上渐渐沾满了血迹。
他一边杀敌,一边观察着战场局势,很快便意识到,这支南唐精锐虽勇猛,却人数有限,且无后援。
“左右两翼包抄,封锁唐军退路,务必将此股敢死队悉数歼灭!”郭荣高声下令,声音虽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威严。
将士们得令,即刻调整阵型,如同两道铁壁,将唐军敢死队团团包围。
郭廷谓见势不妙,深知再难突围,只得率领残余士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退回濠州城内,紧闭城门,再不敢轻易出战。
厮杀声渐渐平息,军营内渐渐恢复秩序,师孟心头依旧怦怦直跳,直至宫人再次来报,说唐军偷袭已被击退,周军暂无大碍,她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郭荣布置完军营防务,回到帅帐,赵祥源伺候他洗漱,褪去染血的铠甲,手臂上的擦伤赫然可见。
不多时,赵祥源的徒弟王承恩从帐外走进来,躬身禀报:“启禀陛下,郡主一切平安。奴才方才前往郡主营帐查看,班值说,郡主起初听闻唐军来袭,略有不安,后听闻陛下亲身上阵,便安心歇息了。”
郭荣闻言,忍不住低笑一声,将手中的毛巾递给赵祥源, “倒是有几分胆识,还能睡得安稳。”
大军刚到淮南,便吃了暗亏,断不会善罢甘休,濠州城,必破!
次日,郭荣集结全军,迅速制定作战计划,目标直指濠州城。十一月十一日,天刚破晓,周军便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大军集结,向着濠州外城发起猛烈进攻,号角声、厮杀声、攻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此次出征,赵匡胤身为先锋,自然身先士卒,他亲自率领精锐,冲锋在前,冒着唐军的箭雨,奋力焚毁濠州外城城门,要为周军进攻打开缺口。
郭荣立于阵前,目之所及,皆是厮杀的身影、飞溅的鲜血与燃烧的城门,战事胶着得如同被血浸透的战旗,丝毫没有松动之势。当此之时,他不可能作壁上观。
左右苦苦劝阻:“陛下,攻城凶险,您乃万乘之尊,不可亲涉险地!请您坐镇后方,臣等必破外城,拿下月城!”
郭荣猛地挥开将领的手,语气决绝,“将士们皆在前线浴血,朕岂能安坐后方?今日,朕与诸将同生共死,必破濠州!”
言罢,他转身接过侍卫递来的剑盾,再次披甲上阵。
郭荣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月城城门,战马踏着满地粘稠的鲜血与锋利的碎石,一步步向着濠州外城冲去,鎏金铠甲在夕阳的映照下,被血污染成暗红。
夕阳西下,余晖将战场染成一片猩红,激战一日,喊杀声渐渐平息,周军大获全胜,成功攻破濠州外城,斩首唐军两千余人,焚毁唐军战舰七十余艘,残余唐军如同丧家之犬,狼狈退守内城,紧闭城门,无力反扑。
月城之上,北周旗帜迎风猎猎,猎猎作响,映着满地血污与碎石。
战斗的余温尚未散尽,月城的空地上,硝烟袅袅,满地碎石与暗红的血迹交织,衬得天地间一片肃杀。郭荣鎏金铠甲被血污浸透,额角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他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利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金属撞击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侍卫连忙上前,递上一只羊皮水袋。
他接过袋子,拔开塞子,甘冽的水顺着喉咙灌入,褪去了几分厮杀后的燥热与疲惫,水珠顺着他的唇角、下颌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在布满征尘的脸颊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仰头饮了大半袋,才缓缓停下动作,抬手用衣袖粗粝地抹去脸上的水珠与血渍。
他伫立在月城中央,周身带着厮杀后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周围的将领与官员,皆一身征尘,却齐齐敛去一身疲惫,单膝伏地。
片刻寂静后,为首的将领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恭敬,带着难掩的振奋与敬畏。
“陛下神勇,所向披靡,臣等恭贺陛下,大破濠州外城!” 随后,所有臣子齐声附和,声音响彻月城,空气中的硝烟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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