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过年

淮东战事渐次推进,濠泗已定,扬州便是下一个目标。郭荣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率轻骑前往扬州侦查敌情。

武守琦一队人马星夜疾驰,行至高邮境内,却见沿途百姓流离失所、神色仓皇,一番询问后方知,南唐听到周军将至,竟下令焚毁扬州城郭、府库,驱迫城中百姓渡江南逃。

连日来,扬州方向火光冲天,百姓的哭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在数十里外都能听闻。

武守琦不敢耽搁,当即挥鞭加速,几日后,终于抵达扬州城外,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此刻也瞠目结舌。

昔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扬州,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焦土,断壁残垣在寒风中静默矗立,未熄的浓烟袅袅升起,呛人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街巷空荡,唯有寥寥数名老弱病残,蜷缩在墙角避风处,衣衫褴褛如破絮,面色蜡黄肌瘦,颧骨高耸,双眼浑浊,见了周军轻骑,也只是微微瑟缩,垂着眼,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武守琦将扬州惨状如实禀报郭荣,帐内瞬间陷入寂静,唯有烛火跳跃,映着案上的地图。

郭荣端坐案前,神色愈发阴沉。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未语,帐内的寒气,仿佛比帐外更甚。

十二月二十五日,寒意更浓,郭荣下令周军挥师东进,直逼泰州。泰州唐军早已听闻周军势如破竹的威势,又得知扬州被焚毁的惨状,营中早已没了往日的士气。

不等周军架起云梯、发起进攻,泰州守将就率领麾下将士,开城出降,双手捧上印信。

周军兵不血刃,顺利占领泰州,淮东大片土地,自此皆归大周版图。

唯有楚州,仍有唐军重兵驻守,如孤堡般,立在淮东大地上。

岁聿云暮,新年悄至,淮南前线的营垒间,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坚固的营垒。灯火稀疏,帐外的灯笼在风里摇曳,。

过年当日,天刚破晓,郭荣便身着铠甲,来到校场。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队的将士。

“将士们,此番南征,我们浴血奋战,连克数城,淮东之地,已大半归我大周。战事未歇,江北十四州尚未尽收,朕在此立誓,不功成,不北还。”

他顿了顿,周身帝王威仪凛然,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铿锵震彻,裹挟着寒风,撞在每一位将士心上:“朕知你们餐风露宿、带伤拼杀,知你们血染征袍、九死一生!你们之中,有稚子待哺的父亲,有盼儿归乡的儿子,有牵挂夫君的妻子,可你们褪去布衣、披挂铠甲,皆是大周的铮铮铁骨,是撑起天下的脊梁,是黎民百姓的最后依靠!今日你们同心同德、奋勇冲锋,明日便可得天下太平、四海归一,让妻儿团聚、父母安享!”

郭荣提高了声音,“朕在此以天子之名立誓,凡随军征战、奋勇杀敌者,论功行赏,言出必行、绝不食言!有功者,爵禄加身、荣宠加衔,光耀门楣,让寒门出贵子、布衣登朝堂;凡为大周捐躯、建功立业者,朕必厚恤其家、荫及其子孙,免其家赋税、护其家安宁,让你们的父母不受寒苦、安享尊荣,让你们的子嗣摆脱寒微、改换门庭,世代承袭荣光!”

“你们今日在阵前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滴热血,每一道伤痕,不仅是为大周开疆拓土、平定乱世,更是为自己挣一世荣光,为家人谋百年安稳,为子孙留一片太平!随朕出征,共破南唐、平定江北,待功成之日,朕必与你们一同荣归故里,卸甲归田,共享太平盛世!不负山河,不负苍生,不负你们每一份坚守与牺牲!”

话音落下,校场上顿时响起雷鸣般的呐喊声,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

之后郭荣带着众位将士前往各营慰劳将士。将士纷纷躬身行礼,目光里满是赤诚。营垒之中,炊烟袅袅,在寒风里,格外动人。

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营中的灯火渐渐稀疏。

郭荣回到自己的营帐,卸下铠甲,心中一动,突然问赵祥源师孟在做什么,听说她在守岁,尚未安睡,便只带着几个贴身的人朝着师孟的营帐走去。

师孟的营帐,早已没了往日宫中的精致雅致,反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药臼和草药,俨然成了一处临时药房。师孟正身着素色布裙,低着头,双手握着药杵,快速地杵着药,动作娴熟而轻柔,药杵撞击药臼的“咚咚”声,在寂静的营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名宫女在一旁打下手,分拣草药、擦拭药罐,一切都井然有序。

郭荣静静伫立在门口,良久未动。

他带师孟来前线,本是出于保护,却没想到,她竟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心之所托。

自随军以来,师孟刻意避着他,后来便带着侍女们跟着御医打打下手,分拣草药、捣药、煎药,终日忙碌。往日那份病态的白皙连同宫中的阴霾,仿佛都在这份忙碌中,渐渐淡去。

郭荣轻轻掀帘而入,脚步声惊动了帐内的人。师孟抬起头,见是郭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手中的药杵,起身行礼。

郭荣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案上的草药与药臼上,轻声问道:“这般晚了,还在杵药,不累吗?”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前线不比宫中,日日见着这些,倒也能安下心来?”

师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谢陛下关心,臣妾不觉得累。来到这里,才知宫外的天地,原是这般模样。”

“哦?说来听听。”郭荣说着,坐了下来,拿起一块草药闻了闻。

“臣妾在吴越之时,生长在深宫,只当世间皆是亭台楼阁,不知战火为何物。可来到前线这段时间,能经常见到将士们,看他们医治伤痛,听他们闲谈过往,也渐渐懂了,眼前的一切,并非毫无缘由。”

郭荣从师孟手中接过热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妾在医所见到一个受伤的小兵,才十六岁,他叫石头,可手上的老茧、身上的伤痕,却比常年征战的老兵还要多。他是从燕云地区逃来的,那日臣妾给他换药,他胳膊上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说是被契丹兵砍的。”

“他说,燕云之地,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契丹人在那里横行,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开春交粮,秋收交银,寒冬还要被强征去修城,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毒打。”

师孟的声音轻轻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杵边缘,“他的爹娘,是老实本分的农户,没能交齐那些苛捐杂税。契丹兵闯进门,抢走了家里仅有的粮食,把他爹娘拖进了牢狱,再见到时就只有冰冷的尸骨。小石头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啃树皮、喝冷水,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

师孟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只是语气愈发轻柔,“他说,他来投奔大周,只听说,陛下会挥师北上,会收复燕云,他想跟着陛下打仗,为爹娘报仇,哪怕再也回不去,也心甘情愿。”

“他说等收复了燕云,要给爹娘立一块碑,要让故土上的百姓,再不用受欺凌,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郭荣静静地听着,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烛火跳跃,映着他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唯有眼底的情绪,在缓缓翻涌。

良久,郭荣才缓缓开口,“你告诉石头,他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朕答应他,也答应所有像他一样的人,总有一日,我们会踏回燕云,会让故土重归,会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安稳稳地过一个新年。”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寂静,唯有寒风穿过帐帘的轻响。

郭荣的目光柔和下来,脸上褪去了帝王的威严,轻声说道:“今日过年,朕有些累了,曾听你哄太子入睡唱过一首歌,……还能再唱一遍吗?”

师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陛下,臣妾不知您说的是哪一首歌?”

“便是那首《声律启蒙》,调子很轻,像江南的春雨。”

师孟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怅然。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蝉鸣伴着歌声。她还是吴越的郡主,父亲一句一句教她唱这首童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在寂静的营帐中缓缓流淌: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吏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

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歌声落下,帐内寂静无声。郭荣静静地听着,闭上双眼,眉头舒展。

炊烟袅袅,孩童嬉笑,田埂间有农夫劳作,庭院中有妇人缝补,没有战火,没有伤痛,没有流离失所,只有人间烟火的温情,只有山河无恙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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