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对那晚的事情都闭口不谈,就这样又赶了五天的路,终于走到石狮山的界碑处,眼看着就要到晋州地界。
镖局众人交货的心也越发强烈,正打算不歇息直奔黄老爷家,没料到马儿闹起脾气一步不走了。
不论如何催促鞭打,也不愿意往前,甚至吃起了路边的草儿来了。
“镖头,马儿不肯走了。”丁伟见状对着二位领头的说道。
“咱们是心急不觉着累,到底一路上是它们吃力。”老周笑着抚摸马的鬃毛,他环视一圈,其实大家都有些累意,“都歇一歇吧。”
钱镖头见他这么说,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都到这地界了,总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吧?于是说道“好好地休整片刻,争取今晚去县城喝酒去晦气!”
由他这么一说,镖局的伙计们也兴致高涨,有些甚至哼起了歌,大家各司其职,有的给马喂草,有的坐在树荫下喝水,有的帮白映宣指去北京的路。
白映宣收起被标注好的地图,提着手里的剑开始练习,调整呼吸过后,长刀如丝带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只见他身如游龙,刀似飞凤,整体刚柔并济,看得镖局的伙计们纷纷拍手叫好。
和这群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相比,白裕清的状态就差得多,眼下微微的青黑让人一下子就能看出疲惫。
他在树荫下静静打坐,由于始终看不清未来的走向而感到惶惶不安,尤其是这事情有极大可能牵扯到宫里。
“阿兄,阿兄。”白映宣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长刀,蹲在白裕清边上。
白裕清睁开眼睛,瞧见了他这个小师弟关切的眼神,然后问道,“练完了?”
“嗯,阿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白映宣直勾勾的盯着白裕清,他鲜少看到师兄这副模样,“山野驿站那晚是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白裕清觉得里边的弯弯绕绕太过复杂,思考片刻后说道,“我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
“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白映宣见他不愿意说也不追问,只是看着那板车上的木头比先前小了一圈,“不过,我觉得这件事里有个蹊跷的地方。”
“哦?你且说说哪里让你觉得奇怪了?”白裕清知道他这小师弟总会在某一刻灵光乍现,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白映宣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宜叫旁人听见的,特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说这黄老爷家被抄家之前难道全然不觉吗?像他这样做大买卖的人基本的敏感总该有的。”
“再来,这木头既然是他偷来的,保不齐是朝廷想收回去才找了这么个由头。”白映宣看着师兄一脸淡定的样子,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那什么九命是宫里来的。”
“奇怪就奇怪在,咱们两兄弟跟他们无冤无仇,又和朝廷八杆子打不到一处去,那日何苦这样为难我们。”
白映宣也是在梦到那群老鼠后才有这样的想法,这段木头平平无奇,又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工部何必大费周章的运出来?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白裕清假装惊讶,然后拉着白映宣的衣服说道,“要是如此,这里面关系重大,咱们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保险些。”
白映宣也赞同这种做法,连连点头,“阿兄说的对,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可匆匆跑过来,对着两兄弟说道,“两位兄弟,咱们得继续赶路了,约摸着傍晚时分能进城。”
两兄弟点了点头,一个跟着钱镖头、老周二人走在最前面,一个和伙计们守在货物四周。
今日原本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队伍走了没一会儿,突然就刮起来了大风,疾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像是狼嚎,又像是犬吠声。
白裕清马上和两位管事的打了招呼,二人虽有疑惑却也眼疾手快的卸了马具,往那马屁股上一拍,拉车的两匹头马箭似的跑了出去。
钱可他们也是机灵的,虽然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不用钱镖头多说就有样学样将剩下的三匹马也解了束缚,放了出去。
这番操作之后,白裕清赶紧对着大家说道,“都到林子里躲起来,见到什么都别出声!”
大伙一听他说这话,就意识到肯定又遭事了,也不管什么货和行李,二话不说直接往林子的灌木丛里躲去。
果然不久之后雾气弥漫开来,将整个林子都笼罩其中,你只能大约看到天光模模糊糊的晒在树干上,一切都显得极其虚无缥缈。
按理大风天是不会有雾的,但毕竟现在不是什么正常的时候,风照样吹,雾也依旧模糊着眼睛。
白映宣看着这个场景忍不住看了眼钱可,两人颇有默契的想到了被小鬼引路的那晚。
心里暗道,“这木头每每作妖都得放些烟雾弹出来。”
相比白映宣想要抓住幕后黑手的心理,钱可却没来由的想起行里约定俗成的老规矩。
镖局行当中有三不接,不接无主的货、不接死人的棺、不接邪祟的事。
但凡只占一条也都是绝对不能接手的,原本想着是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谁成想走了三个月不到,三条规矩坏了个遍。
他心里还犯着嘀咕,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和风吹铃铛的清脆声响。
大家不约而同的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那树林间隐隐绰绰的显出一支队伍来。
这是一个八抬轿,大约能看出轿夫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动作都有些僵硬,看着并不协调,像是头一次走路。
再走近些,大致能看出领头的是一个上了年纪有些肥胖的男人,他在离着木头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样的距离众人都看得清楚,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红色的酒糟鼻极其显眼,滴溜圆的小眼睛打量着四周,嘴边还有一颗黑色的大痣。
也不知道他是长了顺风耳或是千里眼,众人明明被灌木挡的严严实实,却还是被他瞧见了。
他也不走近,只是笑着捋了捋胡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来,恐怕这领头的和那轿夫们都是那雨夜来讨封的隐鼠们,讨着封了才化作了今日看到的人形。
白映宣不知道那晚是真有老鼠来讨封的,他心里还觉得这人的举动极其荒唐,配合现下的情况更叫人心惊!
之后男人招呼着轿夫们将缠着的黑布解开,那被掏空的木头和所谓的“太岁”再一次暴露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不光是那晚喝断片的白映宣,镖局的其他伙计也没见过太岁,心里正满肚子疑问。
白裕清似乎看出了师弟强烈的求知欲和正准备脱口而出的询问,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此时绝不能开口。
这群人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似的围绕在木头周边,那为首的管事才上前撩开轿帘,里面的人缓缓的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脸上毫无血色,看着有些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的穿着白色的麻布衣,但腰间的玉佩却价值连城。
众人都还好奇这位公子是何许人也之时,唯有钱镖头张久经风雨的脸上满是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男人。
说起来他和这位瘦弱公子还有几面之缘,因为他就是黄老爷那早就归西的独子——黄汤峰!
黄汤峰看着与常人无异,除了看着虚弱些,你甚至找不到半点重病的痕迹,他快步走到迷榖树面前,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伸手向里面沉睡的“太岁”。
他似乎毫不畏惧,那太岁被他这么一闹腾,开始在他手中疯狂的挣扎,那些细弱的菌丝在他的暴力行径中被扯断。
看客们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正所谓太岁动怒,招灾惹祸。太岁头上动土都得倒霉三年,更何况现在这样的画面。
黄汤峰的脸上却浮现出极端兴奋的表情,嘴里慢慢说道,“太岁,活的太岁!太岁永生!吉事大成!与天同寿!”
他的神色逐渐癫狂起来,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像是要张裂开一样,将那颗“太岁”一口吞下。
随后他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身体上的骨骼也出现变化,胸口处泛出悠悠的绿光,整个人竟然像神仙一样飘然空中。
白映宣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止不住的震动,低头一看是剑柄上系的铃铛,纵使强烈的晃动也没有一点声音。
而他看向白裕清手往布兜里他掏出了一个盒子,正是那日特意去鲁家园拿的宝器。
众人还在震惊之际,白裕清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将盒子甩了出去,四张黄符自动脱落,镇守四周。
三个圆形的木环从盒子里飞向黄汤峰,这三个环本是环环相扣的,听到白裕清的号令后在空中一分为三,分别锁住了黄汤峰的咽喉和手腕。
“白道长,我就知道你是在的。”他明明被三才环?的面色发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我本无仇,何必断我修行路。”
“你是何许人也?是谁教你这样做的!”白裕清也不躲了,他急切的想要得到答案。
“天道乃吾亲师。”黄汤峰的声音平静的吓人,“顺则成人,逆则登仙,乃恩师亲授。”
“故而今日顺则生,逆则死。”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起来,围在四周护法的轿夫们冲了上来。
白映宣听到此处赶忙抽出了刀挡在白裕清的身前,好在那四张符咒还有些用处,为他分担了一些压力。
“你若是黄公子,这人间阳寿已尽,休要在此逗留!”白裕清抬眼盯着黄汤峰,眼神中透露着冷漠。
“若是想借尸还魂的邪祟,今日就送你去见你那狗屁恩师!”
黄汤峰的脸色呈现出猪肝色,皮下像是有什么在蠕动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莫要坏我仙师大计!”
“乾坤天亟,鬼神辟易,三清借法,五雷归一!”白裕清将令牌抛向空中,手迅速捏了一个指诀,大喊一声,“雷公助我!”
天色骤然变暗,顿时乌云密布,能看到闪电在云中蓄力,隆隆雷声不断。
咔嚓一声,一道天雷直直击中黄汤峰,他疯狂的嚎叫着,听着听着像是狗的呜咽声,之后脱力重重的摔到了木头中。
天雷一共打了三次,等乌云和雾气都退散,大家敢往木头棺材里看,哪还有什么黄汤峰!
一只穿着衣服的黑狗怒目圆睁的躺在里面,这会儿已经没了生机。
脖子和手腕上的三才环飞回了白裕清的手中,这法器被雷击过后显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白裕清扶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对白映宣说道,“阿宣,叫钱镖头他们把那棺材用黑布蒙上。”
说完这句话,他脚下一软往前栽去。
钱镖头该如何交差?白家两兄弟又能从中看到什么端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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