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镖头是个细心的人,知道一路上白裕清都没怎么休息好,特地将一间房留给了两兄弟。这会儿白映宣已经躺在床上与周公会合许久了,任你弄出什么动静都吵不醒。
白裕清看到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囫囵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带着刚绞干的头发下了楼。
“白道长,这边请吧。”红老板换下了先前那副泼辣的模样,将白裕清引到了一处密室里。
这儿早就备下了茶水,四面的墙壁是特制的,哪怕只是一门之隔,也能做到半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红老板将炉上的茶取了下来,先给白裕清倒了一杯,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其实明视娘子不必这样,那孩子是我的师弟,若我连他都信不过,便是天下无人可信了。”白裕清十分自然的坐下,他接过红老板递过来的姜茶。
倒不是二人之前打过照面,只是这九州万方谁人不知道天机阁?这个由首任百晓生创建,情报网络遍布两京一十三省。
两京由天机阁直管,余下十三省分为十二支部,其主要负责人以十二生肖命名。
而现在坐在他眼前的,就是这这十二人中唯一的女子,坐镇卯兔位的明视娘子——红苍灵。
“他从未沾过酒,今日贪杯,明天免不了要头疼。”白裕清又想到师弟那副醉酒模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哎呀,这您就别担心了,自家酿的虽然后劲是大了些,可就算是醉了,明日起来也是神清气爽的。”
红苍灵是真没想到那个俊后生是个不沾酒的,接着她便开门见山的说道,“按理他们应该直接北上,怎么跟钱德亨搭伙到山西来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白裕清叹了口气,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他讲得越多,红苍灵的脸色就越差,待听完之后,她说道,“这黄老头子也算是有些门路,连上边的东西也敢惦记。”
“我听您说这黄老爷被抄家了是怎么一回事?”白裕清在钱镖头那儿获得的信息极其有限,只知道算是个富甲一方的人物。
“黄财茂的祖上一直都是做漆器生意的,到他这代才当上皇商。”红苍灵说到这儿又笑了一下,“当皇商可不容易,朝廷想敲山震虎,那么就是那等死的山。”
“就是不晓得这次抄家和这货有没有关系。”
白裕清听到这儿,赶忙问,“不是已经抄过了?”
“你真当这些皇商能赚多少钱?大多都跟山里的笋子一样,留到最后也就那么一点儿。”红苍兰哈哈一笑,然后继续说道,“上面没得到想要的,自然不会停手。”
“但你今天说的倒是点透了我。”
“怎么说?”白裕清问道。
红苍灵组织了一下语言,而后说道,“抄家按理都是交由州府衙门来做的,黄财茂家却是州府衙门走了一遭,现在又派了司礼监的公公和锦衣卫一道来的。”
“自太宗皇帝以来是从来没有过来的。”红苍灵看着白裕清,若不是今天遇上这事,他还想不明白。
“其实钱镖头跟我说过后,一直觉得三年前的云贵的贪墨案没那么简单。”白裕清皱着眉,缓缓说出积压在心底的疑惑。
红苍龙马上会意,接着说道,“所以朝廷一开始就是冲着太岁去的,好死不死被这狗胆包天的黄老爷截了去,因为运气了杭州,这才多了几年活头。”
“但有一点儿我想不清楚。”白裕清抬起头来,他看向红苍灵,“他们如何知道这段迷榖树里有太岁的?京里的动向你们应当清楚吧?”
“要说三年前有什么事儿。”红苍灵仔细的想了想,“司天监原先的老道长仙逝了,由现在的李道长接手。”
白裕清以为还是北京白云观的同道,于是问道,“这位李道长可是得了陈仙长的传承?”
红苍灵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关于这位道长的信息我知道的不多,没人比北京城里的那位更清楚了。”
“我听说这黄财茂家的独子重病在床,这一抄家……”白裕清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红苍灵说的那人是谁。
“他儿子名叫黄汤峰,是年初时候突然病倒的,请了不少名医也瞧不出症状来,苟延残喘熬到了两个月前。”
“黄汤峰死了?”白裕清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红苍灵看他这模样,笑着说道,“他不光死了一回,还又活了一遭。”
白裕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红苍灵,“明视娘子这时候就别讲这种笑话了吧。”
“你别不信,这个月还有人在晋州一百里外的县城瞧见他咧。”红苍灵见白裕清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老子还特地派人去探了个虚实。”
“不光是自己的生平,连同当下房内的摆设都说的分毫不差,旁人都说这是借尸还魂。”
“这可是欺天的事儿,恐怕黄财茂没这么大的本事。”白裕清听完心下更加担忧,他对着红苍灵说道,“烦请娘子将这些事一并告诉公子,恐怕这事情的源头还是在内里。”
“这个我自然会如实禀报。”
这时天边露出鱼肚白,红苍灵站起身来说道,“折腾一晚也该饿了,吃碗面对付一下吧。”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回过头来说道,“这货的事居然交给了镖局。交货的时候你们就不要露面了,若真是内里的事,恐怕会对贵人不利。”
“至于其他事,等你到了京师自会有人解答,当前的关口是赶紧了结这边的事儿,不要叫贵人等太久。”
白裕清独自坐在暗室里深深沉思,等了一刻钟才走出去。
等天大亮了,白裕清才和刚刚转醒白映宣走出门。没想到镖局的伙计早早的就等在楼下了,看众人的脸色恐怕昨晚都睡不踏实。
唯一一个容光焕发的,就是昨天喝高了蒙头就睡的白映宣,他瞧着钱可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好奇问道,“钱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钱可看了白映宣一眼,又想到昨晚的怪事,心里衡量了一下,说道,“嗨,这不小丁昨晚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吵得我们没睡好。”
白映宣看着他眼下一片青黑色,就信了这话儿,也没怎么细想,“说起来,我昨天做了个离奇的梦。”
“哦?”钱可看了白映宣一眼,“什么样式的?比咱们那一遭还离谱?”
“说不上来,反正怪得很!”白映宣轻声对着钱可说道,“我瞧见老鼠对着人作揖呢!话本子里好像把这叫做讨封。”
“那确实…怪得很…”钱可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扯着笑脸说道,“那你应了没有?”
“这种事儿我哪里敢乱答应。”白映宣乐乐呵呵的笑着。
话虽这么说,可听的人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梦啊!这就是原原本本发生在昨晚的事儿。要是可以宁愿是大伙都醉了一场,做了一个如此荒唐怪诞的梦。
白映宣许是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无聊了些,又问钱可,“钱哥儿,你走的路多,你说这京城是个什么模样?”
“其实跟咱们杭州城也差不多,但到底是京城,不论白天黑夜都热闹非凡,寻乐子的地方也多。”钱可并不知道兄弟俩这次下山去北京为的什么。
白映宣听到“热闹”二字,眼睛一亮就来了兴致,“那钱哥儿你就同我说说,这城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去处,我下山前可都答应我那两个小师侄要给他们带回去的。”
“若说好吃的嘛,观妙居的糕点算是一绝,是淮扬的大师傅做的。”钱可摸着下巴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遭,“若是要买什么小玩意,东市有个老哥做的草编十分有趣。”
“对了对了!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吗!”钱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着白映宣说道,“从南门进了城就能瞧见一个茶楼,里边说书先生讲得特别好!”
“当真?”白映宣听到这里眼睛也亮了起来,他还没听过书呢,自然好奇的很。
“当真!听说那地方百晓生也常去,只要点杯茶坐着,不光能听到好书,还能听到不少消息呢!”钱可点了点头,他去京城押镖时也会抽空去听一听,十分新鲜。
另一头钱镖头满面愁容,他牵着马儿忍不住后头看,看了又止不住叹气。
“我说老钱,事儿都这样了,就随缘吧。”老周的心态显然比钱镖头好上不少。
钱镖头看了眼他的老伙计,“都说犯太岁犯太岁,怎么就叫咱们翻出真太岁来了.”
“那太岁不还睡着吗,咱们紧紧时间早点把它脱出手去。。”老周拍了拍钱镖头的肩。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年纪尚小的伙计们,然后对钱镖头说道,“你是咱们镖局的大家长,下面的弟兄可都仰仗你,你现在这副模样叫他们怎么想?人心散了可就真的做到头了!”
“要我说,咱们这趟镖能捡条命回浙江就行了,之后好啊坏啊,咱们镖局还能不能开之类的事儿,都等咱们脱险以后再说吧。”
老周接过了钱镖头手里的缰绳,然后说道,“你这是两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似的,操心了一晚上没合眼吧?”
“今朝有,还是叫我这个老叔叔来领路吧。”
“这时候还不忘占我便宜。”钱镖头看了看老周,笑着说道,“回去这镖头就让你当去,我就在后边做跟班儿。”
“成呐!”老周也笑着回应。
众人见两个老大哥有说有笑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模样。
钱镖头又看看白裕清,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裕清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笑着对钱镖头说道,“安心,之后回了浙江,你们亨通镖局保准生意兴隆。”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像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众人也当这是否极泰来的好迹象,左右这些怪事见多了,也不觉得奇怪了。
太岁是否能够安然转移?司礼监此行是否为的迷榖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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