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沈砚携一众官兵鱼贯而入,将小铺搜了个底朝天。
“我说了,此间并未藏有歹人。”待官兵禀完,桔珏忍着头痛,高声回话。
声带撕扯之下,一语毕,竟是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徐执节忙抬手顺背,却被桔珏狠狠躲开。沈砚将此看在眼里,挑眉笑道,“林桔珏啊林桔珏,还是你的功夫高啊。”
“天底下的男人,都尽数被你算计了去。”
“你胡说些什么!”不等桔珏反应,徐执节面色一黑,“沈大人,既然搜查无果,是否可以请回了?”
“不急。”沈砚漫不经心,自顾坐了下来,斜眼瞥看徐执节,说道,“你我互为知己,又何必称呼上生疏至此?”
“叫我沈砚便可。”
“你——”徐执节心头一颤,侧身忙要对着桔珏解释,却看到她面色如常,一时间怔愣在原地。
不知是喜是悲。
“沈大人,如今夜已深了。”桔珏声音低哑。“若是叙旧还请改日,夜深了,便不好再招待大人。”
沈砚恍若未闻,掀开茶壶盖,细嗅一番,面上尽是嫌弃之色。
“粗茶简陋,何以待客?”沈砚嗤笑一声,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本官确实乏了。”
“来人呐,将人给我拿下!!”
“什么?”
“夜既已深,那本官明日再审。”
“是为何故?”徐执节上前欲拦住官兵,可官兵们训练有素。加上深夜办差原本心有怨气,下手更是不留情。
桔珏脑袋嗡嗡作响,早已失了反抗的力气,被人从身后扣住。
“沈大人?何至于此啊?”徐执节扑上前。
“哼。”沈砚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山中贼寇作乱,竟火烧民房。此间是贼寇最后的踪迹,你须好好配合本官办案。”
贼寇?
桔珏听得清楚,这些词语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临走之前,一片嘈杂中,又听得徐执节忽远忽近的声音,说他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沈砚!这可不是先前说好的……”
眼前的光亮极速褪去,人影也逐渐模糊起来。在有些熟悉的惊呼声中,桔珏彻底昏倒过去。
一夜无梦。
徐执节、刘怀瑾,以及现实中棘手的麻烦,都在深度睡眠中,被彻底忘却。
桔珏从未睡得这般安稳过。
以至于当她再看到沈砚那张脸时,还有些怔愣出神。
“大胆。”县令惊堂木一拍,惹得桔珏浑身一颤,灵魂瞬间归位,明白此刻凶险,却不知要如何应对。
“王爷如今被贼寇掳走,不知踪迹。”
桔珏听得迷糊,又闻得县令继续道,“王爷最后现身之处便是你的小店。哼,如今不想在本官管辖内,出现这样的恶事来,你这贼妇,还不快如实招来!”
“大人明察。”虽不知自己如何成了贼妇,桔珏快速辩解道,“民女实在不知内情。”
“民女店铺原是王爷所赠,闭店时不过傍晚,王爷来找民女问了几句,都是店铺琐事,之后便走了。”
“巧舌如簧!”沈砚眯起眼眸,狭长而狠厉问道,“你可识得那人?”
桔珏这才看到身侧还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浑身粗布烂衣,掺着血迹,只勉强盖住身体。定睛细看,只觉得这人眼熟。
“倪二?你是倪二!”
“你认得便好。”沈砚抬步走下来,倾身蹲下,手持扇柄挑起桔珏的下巴,面带微笑道,“你可知,这南码头的倪二,便是贼寇安插的奸细?”
“徐州城内,贼寇的奸细可不少呢。”
沈砚的笑容阴森森的,刺得桔珏面色发白,浑身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他们要借贼寇的名义,除掉淮王。而自己一介村妇,便被打成贼寇的奸细,一并除掉。
沈砚眼见这女子,像失去水分的花枝,一下便枯萎了。心下不仅有些得意,这村妇自持貌美,从不将他放在眼里,说话尖酸刻薄,此间却狠狠栽了个跟头。
凡是跟他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沈砚起身,将扇子张开放于胸前,看着县令明镜高悬,威风凛然,沈砚唇角勾起。
真真是春风得意。
“南码头是徐州要地,往来商贾不知凡几,民女开店置办货物,确是经过倪二这个贼寇,只是民女愚钝,竟全然不知。”桔珏声音响起。
沈砚猛然转身,“贱妇!”
正要再骂时,便听得县令轻咳一声,收敛了神色。
“你既不知实情底里,为何倪二供词却说,你与他里应外合,将淮王诱至店铺,任贼寇掳走。”县令垂眸,“哼。你若说实话,本官还会从轻发落,不然——”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大人明鉴!民女与淮王情投意合,否则怎会收取铺面?”
事到如今,只有如此言说,才有可能洗清嫌疑。
桔珏迅速抓住了什么,继续道,“民女虽没有见识,却也知道王爷是顶天的好归宿,如何能投向贼寇,算计王爷?”
“更何况——”
桔珏抬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轻声道,“倪二的来处,可是贵府的赖娘子所荐。”难道县令府邸,就是贼寇的窝点不成?
话未尽,高堂之上的两人知其中之意。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啪——
忽然间,一把木扇急驰而来,向桔珏的额间掷去。
桔珏看得分明,却不敢躲开,只待额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意,才颔首捂住额头。
却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沈砚瞧得极为满意,轻蔑道,“好啊。你一个村妇也敢攀附县令的管家娘子,还是拉下去,打上几十板子再说。”
他斜眼瞧着县令,面带挑衅,“大人看呢?”
县令原本面色不好,却忽的又笑了,只道,“依你的便是。”
说罢看了一眼随侍。
打板子的官差,手上都有些功夫。有些不过十几板子,便能断人筋骨,叫人皮开肉绽,苦不堪言;而有些五十板子的,手腕上的功夫,虽看得疼痛难忍,那伤口却不过几日便能愈合。
其中春秋,县令再清楚不过。他听得桔珏扯上府上人,便发狠,当下就要将其治死。
桔珏捂着额头,不知内情。
只有源源不断的、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下,糊在眼眶处。
她忽然有些累了。
她是知道的,不是吗?解释辩解统共都是无用的,她合该知道的。
女体毫无反抗之意,任由官差拖拽,如破布一般扔在地上,摊开于倪二身边。顺着猩红的视线望去,那倪二的眼球爆裂开来,拽出一段模糊的神经,耷拉在面上。
竟是早已气绝。
桔珏心中发苦,扯了扯唇角,只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她合该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样……恍惚中,桔珏忽得想起刘怀瑾来,想起那日他在庙间说的话。
“怕什么!”
“有理走遍天下。他们如此妄议,有识之士自然可以当面反驳!”
言语慷慨,自是一番热血。
唇干舌燥,滴水未进的唇口一张一合。声音细若蚊蚋。
“等等。”沈砚似乎犹未尽兴。“你说什么?”
“呵呵呵……当人瞧不出么?”桔珏冷笑一声,目眦欲裂,散乱的发丝加上半张带血的面庞,宛若从阴间走出的恶鬼。
可惜世间没有恶鬼。
“哈哈哈哈……你们也是技穷至此,竟攀扯上贼寇,当别人都是傻子吗?”话未说完,官差用力发狠,一阵剧痛便从手臂上传来。
“许悰!”桔珏厉声叫出县令的名字。
“刘怀瑾还未寻见,便急着拿你地界的百姓开刀了……呵呵呵。”桔珏不管不顾,只目光炯炯,狠狠瞪着高堂上的县令,肆意骂出心中所想。“……狗官!”
“大胆!”
“呸!枉你熟读圣贤书,竟是都到了狗肚子里,唔……唔…”话还未毕,就被沈砚堵住嘴,支吾不停。
真是奇了。
她狼狈不堪,言辞却慷慨自若。
虽是女子,端是一方君子做派。看得沈砚心头火起。
都是出来卖的,为何你就做足了姿态?自持清高,却与自己一般无二。沈砚几乎要笑出来了。
“找死?”
沈砚拾起木扇,横放于桔珏唇齿之间,拽着桔珏的头发轻声说道,“一会,可得含住了。”
“动手吧!”
——“慢着。”一道女声同时响起。
是谁如此大胆?沈砚正要发作,看清来人后,负手行了一礼。
“夫人?”
县令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忙迎上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县令原配,朱氏。
她穿得并不如何华贵,举止打扮却十分得体讲究,只看那珠钗上的明珠,便是不可多得的老物件。
“我的人成了贼寇,如何敢不来?”朱氏语带嘲讽,瞧也不瞧沈砚,行至县令身前。
“夫人这话从何而起啊。”许悰装傻。
朱氏还未开口,随行的仆妇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忽得猛扑在前,哭喊着倪二的名字。官差们不敢阻拦,却又不能放任不管,正为难间,恰好看到沈砚的手势,得令后,跟随沈砚退下。
一时间,堂内空了不少。
“这竟真是咱们府上的人?”县令吃惊,试探道,“夫人啊,这其中定有误会。”
朱氏自顾站在,待心腹查看完两人的伤势,上前回禀道,“夫人,两人都没了。”
朱氏面色难看,瞪着县令,却听到一仆妇惊呼。
“天娘嘞,还有气。”
原来是桔珏体力不支,情绪激动下,早已昏死过去,再加上满脸血迹,仆妇误以为魂归太虚。正要拖走时,却发觉女体温热,探了探鼻息,却还有气。
另一旁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嚎得伤心的正是赖娘子的姊妹,膝下唯倪二一子,不想人到中年却没了指望。
朱氏抬手令人将其带走后,一言不发,就只看着许悰,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半晌后才道,“这人,我可带走了。”
“你看着办便罢。”许悰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语气急转直下。
朱氏瞧得分明,心中不免有些悲凉之意。带着一众人等,回到了内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