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
徐执节不顾官差阻拦,高声怒道。
自桔珏被沈砚带走,已三四日有余,徐执节日日来衙门口询问,多半被挡了回去,今日好容易撞见沈砚,不管不顾就闯将进来。
“沈大人,这厮言语冒犯,合该以冲撞官员之罪,狠罚一通才是。”
沈砚却也不恼,摆手呵退众人。
堂下,徐执节怒火中烧,活像是要吃人一般,沈砚并不理会,只歪着头查阅案卷。
“沈砚!为什么还不放人?你今日定要给我说清楚!! ”
见他语气焦急,沈砚心中得意,忍不住声音慵懒地逗弄道,“这就急了?”
“沈砚!”徐执节一把抓起沈砚的手腕,力气之大,近乎要将他拖拽起来。“我该做的可全都做了。即便是要问话,这会子也该放人了吧?”
“放人?”沈砚斜眼瞥向这眼前这少年郎,感受到手腕被牢牢禁锢住,索性将身体全部重量坠在上面。
谁知徐执节竟面露恶嫌,一把甩开他的手。
沈砚沉默了半晌,随即轻笑起来,“……怎么了,怕脏了你的手么?”
“何时放人?”
这番惜字如金,落在沈砚眼中,倒像是多说一句话也嫌他脏。
“……你跟你嫂子关系倒好。”沈砚眯起眼睛,语气轻松,像是随意攀谈一般,“是了,都说长嫂如母,更何况如今徐家就剩下你们二人,即便你年岁见长,关系好些也是寻常。”
“只是——”
沈砚话锋一转,神情阴狠道,“堂堂七尺男儿,却跟寻娘吃奶的孩童一般,此番姿态,无端令人耻笑。”
徐执节握紧双拳,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心中狠极了这人。
也狠自己。
没甚权势,竟拿这人毫无办法。
“收起你这作态来。”沈砚扔下手中的案卷,语气不屑道,“一天大似一天了,也该长些智慧。”
“想要放人,便该知道拿出什么来孝敬。”
见徐执节面露难色,沈砚勾起唇角,提醒道,“我可好说话得紧,什么玉饰钗环,祖宅地契,瓷盏店铺……”
“来者不拒。”
说罢重新拿起案卷佯装翻看,直到人走了,才一把丢开。
那少年显然把他说的话当成正事去办了,这怎么办才好?沈砚嘴角止不住扬起。
桔珏如今可不在他手里,可他从来只管收钱办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想到此处,沈砚一扫心中郁气,整个人轻快不少。王爷出手大方,想必有不少名家珍品……
*
许府。
“姑娘醒了?”
“姑娘醒了!快来人啊,姑娘醒了!!”
桔珏刚一睁眼,高分贝的女声便刺入耳膜,震得人头脑发木,来不及细思身处何处,就见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中年女人面色和善,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又穿越了?
这次可要苟到最后。
念头刚一起,听得那妇人说道,“林姑娘,你终于醒了。这里是许县令的府邸,你莫怕。”
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为何昏迷后,却在县令府上醒来?桔珏心中奇怪,却见周遭摆件装饰无一不雅,就连她这个俗人也看得出造价不扉,这是何故?
更古怪的是,这妇人打量自己的眼神……
“林姑娘,我是县令的夫人朱箐。那倪二,原本是朱家的家生子,却不想被贼寇买通,反叫你无辜受牵。现已查明,确是与你无关,姑娘大可放心了。”
朱夫人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解释完。
轻飘飘的几句话,竟想将施加在她身上的不公全部抹除?
桔珏垂下眼眸,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看上去乖顺纯然。“夫人客气了。县令日理万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这话姿态十足的低。
若不是那日亲耳听到这女子的怨怼怒言,她都察觉不出,这竟是淮王的心上人。
朱氏虽不喜俗世枷锁,内心却也觉得,那日桔珏放肆,皆是倚仗淮王的缘故。只可惜淮王现在自身难保……朱氏神色不明。
“此间事既已了,我是否可以回去了?”
“姑娘好生无礼!”桔珏自觉言行并无不妥,可一侧的嬷嬷看不下去了。自家主子是最和善不过的,这回却忤逆县令,闹了好大的不快,谁呈想她竟不承情?
“林姑娘在堂上昏倒,若不是我家娘子到的及时,五十板子?哼,只怕是十板子,姑娘也受不住。哪里能这样轻易走脱?”
“多嘴。”
朱氏虽及时止住,桔珏心里只觉主仆两联手做戏,却想不通各中关窍。
“朱娘子,虽不知你为何出手救我,可总归是您,保住了我的性命。”桔珏直接开口。她面无血色,身子弱柳扶风般,但眼神十分坚毅。
简直像个江湖儿女。
“我虽是一个村妇,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若您日后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桔珏必定结草衔环,以报此节。”
朱箐点点头,心中满意。可这番托大的说辞,被下旬一位眼熟的嬷嬷听了去,终于忍不住。
“我们娘子哪里有用得着你的——”话还未毕,被朱氏一个眼神止住。
“赖妈妈?你是赖妈妈!”
桔珏认出此人。
“你们此前相识么?”朱氏笑道,“是了,你的铺子就是赖妈妈的本家。之前我赏的金粉玉盏,都尽数被你买了去。”
“咱们喜好倒是投缘。你的铺子新巧,改日你们也都去尝尝看。”
一语罢,丫鬟仆妇们应和着,气氛好不快活。
桔珏却觉得格格不入。
铺子里早被砸了个遍,还有小叔那一堆事等着她料理,桔珏长叹一口气,试探告辞。
谁知朱氏应允不说,还包了补气的药材和常见的方子。出门时,竟是大包小包,像是上城走亲戚一般。桔珏推辞不过,只得作罢。
内院正厅。
榻上的熏香,韵味悠长,却不似寻常檀香。
朱氏拿起案上的经书,见贴身嬷嬷进来,抬眼问道,“王爷找着了?”
嬷嬷摇头。
“那王府大部分护卫都去运送财物了。上京一个来回,即便快马加鞭也得一些时日。不过老爷说过,那淮王留有后手,加上徐家镇码头来往船只众多,一时倒也查不出什么。”
“是么?”朱氏冷笑一声,“那是许悰无能!”
“姑娘慎言。”这位嬷嬷看着朱氏长大,而许老爷婚后行事荒唐,便打心底里,恨不得她从未出阁才好。如今情急下,竟脱口以姑娘相称。
“怕什么。”朱氏神色悲凉,“这院子里的一切,他何时留意过?”
“话虽如此,倒有一事想不通。”嬷嬷忙岔开话题。“那林桔珏,可是日前害公子挨打的祸水。依我看,与贼匪一事,虽非实情,却也任县令处置,岂不干净?”
“更何况娘子救下她,她不千恩万谢,反而——”
“不必再说了。”朱氏阖上双目,拿起佛珠喃喃道,“……淮王多半是没了。”
“如今新皇上位,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这些顽固却死拽着手中的税银不放,哼。螳臂挡车罢了。死了一个王爷又如何?”
朱氏冷笑,“莫说是先帝的儿子,就算是当今圣上的儿子都死绝了,也难掩大势。”
新皇登基不久,便下令革新,修改立法,南修堤坝,北伐蛮荒,可见是个腹有韬略的。可这些韬略,必得有夯实的银钱支撑才是。
朱箐是朱家的爱女,自幼熟读史书国策,对如今的局势,看得再明白不过。
“那……要不提醒老爷?”嬷嬷斟酌道。
“哈哈哈哈。”朱氏弯腰俯身,似乎是听到了不得了的笑话,几乎笑出了眼泪。
到最后,朱箐双唇颤动,嘴角虽然拼命勾起,面上却是一片绝望。
竟是哭了出来。
“提醒他?”朱氏轻声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蹉跎我至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嬷嬷自知失言,心疼得不行,忙取了帕子,递了茶水过来。
怨不得姑娘心内有怨。
就连她也气的不行。那淮王侍卫运送上京的财务,天娘嘞,哪有人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财宝?前面的她不知道,可那后半截。
全是朱家积年的财物!
满满装了十几车,直累得那马头甩缰绳,嘶鸣不止。
县令找娘子,从来都没什么好事。嬷嬷记得清楚。似乎是哭庙时,提起了税务一事,被淮王抓住了把柄,知府连夜急报,从上自下搜集财物品,运送上京。
十几年未踏进院落啊!嬷嬷叹了口气,为自家姑娘不值。
*
“徐老二,天都快黑了,你急着上城干甚?”一位庄家汉子调侃道。
徐执节步履匆匆,心事重重,并不理会。
“诶,这徐老二……”
已经五日了。
徐执节心急如焚,不知桔珏在狱中是何种遭遇,悔不当初。那日听了沈砚的话后,便急忙回家翻找。
只是铺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前厅虽然完好,后房却不能住人。好在桔珏此前说过房契的位置,徐执节翻开柜台下的暗箱,果然找到了房契。
店铺位于长街,不下百金。想着是王爷所赠,唯恐沈砚反口不足,便匆匆回村上,又取了祖宅的地契。
他今日,定要救出桔珏。
徐执节加快步伐,理了理衣襟。其中就是房契、地契……
还有一枚水缸底的玉佩。
质地温润,雕工精巧,想必是一件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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