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契书:

今因家用不足,自愿将房屋出卖。当日银契两清,并无拖欠。

此房并无典当、争执、重复买卖,如有一切纠葛,卖主自行承担。自立契后,房屋归属沈砚管业,任凭改造居住。恐后无凭,立此卖契为据。

立契人:徐执节。

沈砚读后嗤笑出声,食指夹着一纸契约,调笑道,“呵,祖宅都卖了?”

徐执节不做理会,扭头看向别处。

这两张房契价值不少,只是店铺尚有盈利可图,这破烂村落的土屋瓦舍,要它来做甚么?若不是还有两百两银票夹在其中,沈砚早就退回去了。

想到只空手套白狼一招,就哄出这么多钱来,沈砚心情大好,有心逗弄一番。

“你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她,只怕人家不领情呐。诶。”沈砚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把玩那枚玉佩。

触手升温,确是好物。

“何时放人?”徐执节并不想与他多纠缠,恨不得掏了钱转身就走。

“什么放人?”沈砚将玉佩收于袖内,故意道,“哦,你说林桔珏啊。本官查明原委后自会放人。你且回家等着罢。”

——“哦。”

沈砚佯装想起什么,捏着那两张房契扬了扬,“瞧我忘了。你家在这儿呐。”

面前的少年眉眼修长,琼鼻立挺,唇角却倔强地微微抿起。

干净的书生郎,端地一副被人欺辱了的姿态,看得沈砚心情大好。

原先他不通,可如今时移世易,换成了他坐在权利之巅,才终于明白,欺男霸女的各中乐趣。怪不得官员们都乐此不疲。

“……当真是容你不得。”

徐执节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少年轻微颔首,步履徐徐,眼神却抬起紧紧盯着前方。不知是否是室内烛火昏灰的缘故,白烛摇曳之下,幽暗的阴影在少年面上涌动,瞳孔里的疯狂清晰可见。

几乎是一息之间,徐执节就变了一个人般。

“呵。”沈砚冷哼一声,站起身呵道,“你作甚么?”

声音中气十足,驱散了几分不安,但那种被当做猎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挥之不去。

“沈大人。”

少年声线平稳,沈砚却听出了几分嘲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徐执节面无表情,从怀中接连掏出一沓银票,面额大小不一,几乎要攒成一本小册。然后手腕轻翻,那跌银票便如流水般,轻扇在沈砚面颊上。

脱力之下,银票纷飞,立时四散开来。

“这些,够了么?”

“……大胆!”

沈砚毫无准备,从未想到有如此屈辱的事……再次发生。

他神情发狠,杀意顿起,张口就要叫人。谁知徐执节根本不惧,老神在在,自顾坐在主位上。

“若是我,就不会这样做。”

“沈录事。”徐执节垂下眼眸,随手拿起案上的文书。“或者该叫您……申修文。”

沈砚瞳孔瞬间聚焦,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

“八月飘香,十里稻场。金黄万顷,无边无际。沈大人,您有见过这般丰收的稻谷吗?”

徐执节撇下文书,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道,“徐家村稻谷厂,荒废了十年有余。可每年的糖盐吞吐量,比得上镇上的南码头。”

“这些账,我替您记了三年。”

沈砚的脸色变了。

“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徐州,盯着这里的私糖私盐、多少双手想从中捞一笔?沈大人,您也是各中好手。”

“好在沈大人料事如神。除了您,还有谁能想到荒废的稻谷厂价值千金呢?”徐执节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背书,“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方都缺银子,即便是掉脑袋的事,也不得不做。可即便借着那位王爷的名头,一层层查下来,却仍旧一无所获。”

“沈砚,你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罢。”

见沈砚面如死灰,徐执节轻笑一声,“那东西,从来就不在厂里。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生意人,账簿是最为要紧的。鄙人不才,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经了谁的手,最后到了谁哪里。”

“包括您的。”

沈砚双目眯起,眼眶猩红,“你以为一本假账就能威胁我?”

“假账?”徐执节歪了歪头,“大人尽可以试试。”

“试试您上个月查封的那批货物,为什么五日后会出现在邻县的官仓里。”

沈砚呼吸停滞了一瞬,“是你……”

“很爽吧?利用旁人,藏于幕后,坐收渔利。”徐执节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与大人,是一路人呢。”

“所以大人不妨暂且放下那些金银俗物,先去放人。”

“将我的桔珏,我的嫂嫂……”

“还给我。”

*

次日。

长街,人影空空。

店铺内,桔珏吃惊于铺面的完好无损。所有装饰物件,跟以前一般无二,若不是火场后头痛未愈,桔珏都以为是在梦中。

就连灶房的墙壁。

光洁、完好,像是被人连夜翻新了一般。

“你何必这么做?”桔珏轻叹,将油纸包的药材取出,放置于碗大的小砂锅内,添水熬煮。

徐执节敲了敲脑袋,眼眶通红,一脸不可置信道,“真的是你。”

“难道还有假的不成?”桔珏声音平静,将手里的油纸揉起,顺势躲开徐执节的靠近。

徐执节眸色一暗。

“你还在怪我罢?”虽是问句,却十分笃定。

少年轻拽住桔珏的衣袖,又恐她生气,指腹摩挲着布料,这才缓缓放开。

“阿胶,田七……桔珏你不在狱中,可哪来得来这么名贵的药物?”徐执节知道是朱氏所赠,却想着与她多说些话才好,便细究起来,“外人给的东西,还是不要直接用。我现在去给你抓一方新的来,你说好不好?”

哼。既不知药物怎么来的,又怎会知晓是外人给的?口径前后不一,他也忒聪明了些。想到此处,桔珏一口怨气从心中升起。

桔珏侧身瞪着他。

按理说,她待徐执节不薄,平日相处,更是细心周全,从未怠慢。而他呢?

“不用再抓新的来了。”

桔珏直视少年,见他一面小心奉承,心头火起,快刀斩乱麻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用急。”

“从今往后,我们各令各的。徐家的祖宅我不与你相争,这铺子便算作是我日后的落脚地……”

淡粉色的唇齿一张一合,徐执节头脑发木,半点没听清后面的话。

直到桔珏交待完,放下一荷包银钱,转身要走时,徐执节才慌忙上前,却不敢再拉扯她,只堵在灶房门口。

只执拗地问道,“你不要我了?”

一语罢,不等桔珏有所回应,两行泪珠便滚落下来。

少年睫羽微颤,正欲拭泪,又唯恐桔珏走掉,便昂着头,不愿给桔珏看到他这番可怜神态。

桔珏满脸莫名,“这难道不是你所愿吗?”

“我答应了兄长要照顾你。”

见她语气笃定,徐执节心中慌乱,情急之中,再顾不得心中那点绮念,将兄长搬了出来。“更何况,如今兄长还未回来,如何能分家?”

此时此刻,若是徐执节说出变卖祖宅,或许能引起她几分怜惜,自然不会再赶他出来。可徐执节听到此言,早已方寸大乱,哪里还能想得到此出?

“你虽称我为嫂嫂,我与你兄长毕竟未过明路,半点不算是徐家人。便是你兄长归来,也不能说我如何不对。”

“嫂嫂。”

少年再没了借口,只得俊眉蹙起,连声哀求。“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心里难受得紧。”

“嫂嫂。”

灶房内,罐内水沸,苦涩的药香逐渐蔓延开来。

桔珏心中并不快活。

心非木石,岂能无感?但徐执节行事太过出格,定得长些教训不可。桔珏打定了主意,扭头不再看他。

这番摇摆,徐执节看得清楚,复又求道,“我年少不经事,被沈砚蒙蔽了去。若是知道后果如此,实在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你若生气,打我两下,骂我两句也好,千万不能不要我。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没有其他亲人了啊。”

言语中,鼻音很重,竟是带着哭腔。

桔珏本就心软,这样一求,便再也难以狠心,可自己从鬼门关闯了一遭,难道就要作罢?

还有王爷,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嘭。

一阵巨响,竟是木门被踹开的声音。

忽然间,一队官兵不知从哪持刀而来,喧闹不止,将灶房内的气氛打破。

桔珏松了一口气。

正要起身,便看到沈砚站在头起,看着两人,神情古怪。

桔珏忙将哭泣的少年护在身后,神情警戒道,“你来做什么?”

徐执节顺势躲在桔珏身后,一脸乖顺。他面色白皙,侧颜立挺清俊,加上泛红的眼眶,被风怜爱的发丝,真真是破碎感拉满。哪里有半分煞星的模样?

沈砚看得嘴角抽搐。

“贼寇作乱,我奉命前来查人。”沈砚并不废话,绕过两人来到灶房。“你只需配合即可。”

贼寇……

他说的面不改色。若不是亲眼所见,桔珏难以想见,天下间,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看他的今世的背景地位,便可知前世是个修行有道行的。然看他今生的所作所为,就知道前世必然不是人,而是个得道地位很高的动物。

桔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知这一下,竟浑身抖若筛糠,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

原本失血的面色更加苍白。徐执节看得分明,眸色一暗,起身上前。竟看到灶房内,沈砚将熬煮的药罐踢倒,又来到装满江米的大缸旁,抬手将其退倒。

白色的米粒倾斜而出,瞬间铺满了大半个地面。

更可气的是,沈砚全称面带挑衅,甚至是微笑着做完一切。

末了,又补上一句,“查清了,米缸里没有歹人。”

生怕桔珏气出毛病来,徐执节上前顺背,劝慰道,“不值得的,别气。回头我将这些洗好,再装回去,也是一样的,现下,还是身体最要紧。你的药方是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再抓一副,桔珏。”

“桔珏?”

耳边的絮叨,像是背景的白噪音一般,桔珏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惊鸿一瞥,梁上的身影吓住。

灶房之上,硕大的房梁一角,所藏的身影……

不是刘怀瑾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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