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 1月14日 晴
局促。
我只能这么说。
我坐在咖啡厅的凳子上,双手从桌面挪到桌下搓了搓,觉得这个姿态不是很自在,又把手移上来握着杯子。
对面的女士倒是十分从容。她用一只手的手指背面,支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打量我,另一只手还在有意无意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你属什么的?”她开口问我道。
我属什么的?我应该属点什么好?忘记问问小手他们这里的生肖纪年顺到哪里了。万一我报出来的动物在这里算下来略显离谱,会不会给对方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印象?
“我……我28了。”让阿姨自己算去吧。
她垂目复述了一遍这个数字,又抬起头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没来由地问我:“你喜欢什么花?”
问题太跳跃了,我的思路也跟着坐过山车。以前头脑风暴的时候,都没这么活跃过。
“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吧,都挺喜欢的。”
小手的电话来得不算太晚,在下一个问题来临之前。倘若他再不来,我就要走了,我马上就要和阿姨单独去吃晚饭了。
“你在哪里?”令人安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旁边的咖啡店里,和你妈妈。”
“我马上来。”更安心了。
阿姨仿佛也很满意小手的即将到来,嘴角压不住往上拐,又觉得笑意过于明显,便用更明显的频频点头来掩饰。
从她在警局门口偶然撞见小手的车,敲下车窗看见不认识的我,到现在在咖啡厅坐了也有快一个小时了,虽然她只问了我的名字,并没有明确地询问我和小手是什么关系,但从她的表情,和我身上小手的衣服,她心里大概已经自己下了一个结论,才绕开了这个关键,专挑别的细节问。
小手大步跨进咖啡店的大门,一眼就望见了坐在靠墙的我们俩。
等他到了跟前,阿姨又麻溜地从凳子上滑下去,钩住她的手提包:“我不和你们一块儿吃晚饭了。”
说完就想走,走两步又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两眼。小手一直盯着她,她也不好意思再看了,偷瞄着这边终于离开。
小手问我:“她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想小手是了解他妈妈的,全是奇怪的话。
但我摇了摇头,顺手接听了再次响起的小手的手机电话。
还没有出声就听到奇怪的阿姨在问:“小梁今年在咱家过年吗?”
我赶紧扔烫手山芋般把手机扔给了小手。
小手疑惑地又听了一遍手机里的问题,半沉着脸,压低了声线:“不知道。”
他挂掉电话,拉着我的手腕:“走吧。”
“可是我的咖啡还没有喝完。”
“不能再喝了,你昨天又没有睡多久。”
“太浪费了。”虽然花的不是我的钱。
小手把我塞回车上,没能汲取到足够的咖啡因,我确实在温暖又平稳的车里困意连绵。
小手说:“困了你就睡。”
我嘴里说着不睡,要看看这里的风景和我那里有什么区别,眼皮子上下翻了两回,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换姿势时,安全带的结扣压得很不舒服,无论我如何忽视它的存在,它就是硌得难以忍受。
于是我生气地睁开了眼。
车里的暖气打得很足,我身上还盖了一条薄毯,小手不在。
从车窗望出去,入眼一片红天接赤水。云很薄,像水粉给蚕丝上了色,拉扯着光晕,让它给每一片云的肚皮描一层金色的边。温柔的江水,盛不下它的热情,将金色的余晖反射进每一个瞭望者的眼睛里。
G城是个不靠江不靠海的内陆城市。我见过辉煌的日落,见过小桥流水,那时我的心境一样很感慨,正如同现在,又不及现在。
小手靠在不远处的一个栏杆柱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在我的视角里,他就嵌在车窗大小的框框里,像定格了的照片,只是不够永恒。
我下车走到他旁边问他:“你不冷吗?”
他也许没有听清,以为我说的是我很冷,迷糊着就抓住我的两只手,拢在掌间,对着吹了两口气。
胸口如遭盾击,被小手的动作敲开了一道口子,朝外汩汩地淌着酸汁。
我也对着四只手吹了两口,把小手出走的元神拉了回来。
他笑着说:“你吹得太用力了。”
我没理会他这句,想把手抽回来也没能得逞,就问他:“不回家吗?喜欢吹冷风?”
“我不喜欢吹冷风,我喜欢你,画画。”我朝后退了一步,他又把我拽回原来的位置。说话时,眼神也不强势,却硬要与我对视,恢弘的晚霞就映在他的瞳孔里,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深吸一口气,我僵立在原地,心脏狂擂鼓,迟迟不敢回应。
小手持续输出:“因为没有办法保证完美的结果,所以选择省略一部分过程,敷衍了事,是吗?”
话里话外,仿佛都带着怨气。上午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开始向我发难。
“不是!”我终于挣开了他的双手,又在这两只手下坠之前提住了他的手腕,“不完全是!”
他微微侧了一点脑袋,好似在等待我的狡辩。
我连拎住的两只手也一并撇掉:“小手,不对,柏青,我是喜欢你,但我没有那么喜欢你,没有喜欢到可以抛弃我的亲人和朋友。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你很清楚不是吗?你也同样不可能留在我那里。”
“很清楚,但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状态。没有办法把你定位在任何一个位置上,朋友?恋人?或者说只是黄粱一梦?”
“只是黄粱一梦。”我从他的疑问里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如果他没有办法下结论,那我可以给他提供思路。
小手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为什么说是痛苦呢?当我在心里模拟同样的表情时,全身的肌肉都透露着说不上的酸楚。
难受得想要找个支撑点。
于是我向小手靠拢,又抬手抚上了小手的左半边脸颊,我的手很暖和,而那里冰冷得堪比凝固的霜花。分不清是不是他太冷还是他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流过泪,右手指尖触感湿润,迅速吸走了我一点点热量。
他用左手覆在我的手外侧,脸蛋向我的手心倚靠更紧,带着商讨的语气问我:“真的不能称呼你为女朋友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你只是想要一个称呼吗?”
“你有办法给更多吗?”
谁都没办法。不,我可以给更多,至于那是不是小手想要的,就不得而知了。
我踮脚在他同样冰冷的双唇上浅浅抿了一口,他紧紧闭着嘴巴,神色丝毫不为之所动。我认为这如果不是他想要的,完全有力气推开我,他没有,说明他确实得到了许多附加的收获。除了稳定的关系,这个我想给也给不了,他还想要什么?
实在不想纠结于这个弯弯绕绕的问题,索性,我直接开口道:“你可以叫我任何你想叫的称呼,就像我轻而易举地跟冯总介绍你是‘男朋友’一样,把我摆在方便你行事的地方,不要让我成为你世界里面的麻烦。”
这样抽身的时候才能更无痛,何尝不是一种“以我之道,还施我身”。
小手终是无奈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算了。”
不管他指的是什么算了,总之,他看起来是想通了。不再纠结于身份定位,不再纠结于有无未来,全身心地和我一起感受当下,拥我入怀。
只是我不满意这个拥抱的朝向,我面对着车子,他面对着夕阳。明明我也很想看这片风景来着,是我没有见过的景色。
算了,给他一次为所欲为的机会。在抓到李营、终结所有之前,我还有更多次做个颐指气使的坏人的机会。
也不一定,也许明天我们就会天各一方,我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跟小手暗自较劲,看看谁占到的便宜更多。
冬天的夕阳持续时间一样也很短暂,我和小手在江边拥抱了没多久,鼻涕就要粘不住鼻子,挂到衣服上。抽了抽气,忍住没有出声要求回到车上,他还在我给的任性许可期之内。
其实主要是我身上穿的也是他的衣服,不管鼻涕挂在哪件衣服上,我都不是很心疼。
好在天色足够昏暗,让小手也不愿意再久留。我们回到了不久违的车上。
老章的电话来得刚刚好。
我一边整理毛毯,一边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听不真切老章在说什么,但小手说了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吗?”
“到哪里?”
“好。”
我也不算偷听吧。这三句话简短到我拼凑不出一个故事。
没关系,小手挂了电话就向我汇报了他们的谈话纲要——老章说要碰个头。可能不是我们,老章大概只喊了小手,但我会跟着去。
可是小手的车却开回了自己家。
“不是去找老章吗?你不带我去?”
“是明天。”
我耸着的肩膀松下来:“哦,”复又抬起,“明天你也得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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