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如同受伤的夜行动物,在“卡兰”星系外围更加荒凉、信号干扰更强的碎石带中谨慎穿行。舱内的气氛比出发时更加凝重,还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挥之不去的困惑与寒意。
祝情已经摘下了头盔,银灰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边。她靠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凝神,对抗着神经干扰残留的、如同细针攒刺般的隐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战术平板的边缘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指挥官,‘幽灵’的初步分析出来了。”云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一份数据摘要投射到主屏幕上。
祝情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
敌方武器能量特征分析:与已知联邦制式、自由星域常见武装、乃至几个主要敌对文明的主流能量武器谱系均不匹配。能量利用率极高,衰减曲线异常平滑,带有一种……非标准的谐振波动。技术源头未知,但工艺水平极其先进。
敌方通讯信号残留片段:加密层级极高,核心算法无法破解。但信号载波的底层协议结构,经比对,与一份七十年前、已被联邦列为“绝密-废弃”的、关于某个早期星际探险家意外发现的“上古文明通讯遗迹”的残缺研究报告中所描述的某种基础信号结构,有7.3%的相似性。这个相似度低到可以称之为巧合,但在“幽灵”这样的电子战专家看来,在浩瀚如烟的宇宙信号中,这种特定的、非随机的结构相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警示。
神经干扰数据记录:由于干扰突如其来且持续时间短,只捕捉到一段极其混乱的、多频段混杂的能量爆发波形。初步判断,其作用机制并非单纯的能量冲击或信息过载,而是似乎能针对性诱发虫族特定神经元的异常放电,尤其是与空间感知、信息处理和战斗本能相关的高级脑区。这解释了他们为何会出现眩晕、失衡和判断力短暂下降的症状。这绝非偶然研发的武器,更像是……针对虫族生理弱点量身定制的。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雷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粗声粗气地开口:“上古文明?针对性神经武器?妈的……我们到底惹上了什么玩意儿?”
“不是我们惹上了他们,”祝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是他们早就等在这里。那个矿场,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我们获得的所谓‘异常通讯活动’情报,很可能就是他们故意泄露,用来钓我们这种侦察小队的饵。”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渗透路线和时间?”“重锤”瓮声瓮气地问,这个体型魁梧的火力手此刻也有些不安。
“三个可能。”祝情伸出三根手指,“一,我们的行动计划在制定或传输过程中被更高明的技术窃取。二,舰队内部,或者情报源头有泄密。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对方拥有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察觉的侦察预警手段,我们的隐形和静默,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人心底发寒。
“指挥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第二个侦察点吗?”云漪问道,眼中满是担忧。第二个侦察点是一个疑似被改造成临时前哨的废弃通讯中继站,按照原计划,风险应该低于第一个矿场。但现在看来,任何“计划”都可能早已在对方算计之中。
祝情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星图,目光在代表“夜枭”的绿点、第二个侦察点的黄色标记、以及“裁决者”号舰队所在的安全区域之间逡巡。
返回舰队,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意味着这次渗透行动彻底失败,除了带回来一堆问号和一次狼狈的伏击记忆,一无所获。秦勋可能会承受更大的压力,而她自己和小队,也可能被贴上“无能”或“鲁莽”的标签,之前的努力和“同盟之约”很可能化为泡影。
继续前往第二侦察点?风险极高,可能是另一个陷阱,甚至可能是更致命的绝杀局。
但……真的只能一无所获地回去吗?
祝情的目光落在了“幽灵”分析报告最后那行关于“上古文明通讯遗迹”的备注上。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骤然闪现。
“云漪,”她忽然开口,“尝试用最低功率,向‘裁决者’号发送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定向加密信息,使用……我们‘破晓号’旧部之间约定的、最后一次战役前更新的那套备用编码规则。内容只有两个字:‘遗迹’。然后立刻关闭该频段发射器,进入全频段静默接收状态,只监听一个特定频段——使用那份七十年前报告里提到的、那个‘上古文明通讯遗迹’被记录到的、那个已经被证明毫无意义的背景噪声频段。”
云漪愣了一下,但出于对祝情绝对的信任,她没有多问,立刻开始操作。“幽灵”也瞬间明白了祝情的意图,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指挥官,你是想……用那个频段做信标?或者……尝试捕捉可能的回应?可那报告说那只是个无意义的自然噪声……”
“如果它真的只是自然噪声,我们什么也不会损失。”祝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但如果……它不是呢?如果对方的技术,真的和那个所谓的‘遗迹’有哪怕一丝关联,他们可能会对这个频段产生反应,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下意识的反应。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对方预料之外的‘变量’。”
这是一场豪赌。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基于百分之七相似度的猜想。赌对方不会料到,会有人用这种近乎“考古”的方式来进行战场侦察。
信息发出,“夜枭”彻底陷入了无线电静默,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只有那个特定的、被所有现代设备视为无效频段的接收器,在默默运转,收集着宇宙深处最“无聊”的背景音。
等待。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雷克焦躁地检查着武器,“重锤”盯着扫描屏幕一动不动,“鸢尾”默默准备好了强效的神经镇定剂。云漪的手心全是汗。
祝情反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假寐。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内心绝非平静。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死寂逼疯,认为指挥官的猜想过于天方夜谭时——
“滴。”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忽略的、来自那个“无效频段”接收器的提示音,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舱内炸响!
所有人猛地一震!
“幽灵”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扑到那台接收器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骤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一道极其微弱的、规律异常的波形峰值!那不是自然噪声!那是信号!是回应!虽然短促得如同错觉,虽然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出现,本身就证明了祝情猜想的可能性!
“捕捉到了!方位……方位是……第二侦察点偏西37度,距离……约0.8光秒!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同频段信号源被激活了!持续时间0.03秒!” “幽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祝情倏然睁眼,眼中寒光爆射!
果然!对方的技术,真的与那个“上古遗迹”有关!而且,他们对这个频段有反应机制!虽然反应微弱且迅速关闭,但这已经足够了!这证实了他们的存在,暴露了他们一个极其隐蔽的、自认为绝不会被察觉的“后门”或“本能反应”!
第二侦察点附近有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对他们的“考古”试探,产生了反应!
“立刻记录坐标和信号特征!”祝情的声音斩钉截铁,“云漪,重新建立与‘裁决者’号的低功率加密链路,发送最新情报:于第二侦察点附近发现疑似与‘上古文明遗迹’相关之隐蔽信号源,请求舰队远程扫描确认,并给予下一步行动指令。同时,将我们遭遇伏击及初步分析的全部数据,打包发送。”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指令到达前,‘夜枭’保持当前位置,最高警戒。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试探’。”
新的发现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那个被激活的信号源是什么?是一个隐藏的基地?一艘潜伏的舰船?还是一个自动警戒装置?
但无论如何,他们不再是完全在黑暗中摸索了。他们找到了一缕微光,尽管这缕微光可能引向更深的黑暗。
“裁决者”号指挥中心。
当秦勋几乎同时收到祝情那条语焉不详的“遗迹”二字密电,以及随后传来的、包含惊人发现和后续请求的完整加密简报时,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主屏幕上,代表“夜枭”的区域被高亮,旁边标注着新发现的、转瞬即逝的神秘信号源坐标。技术官们正在疯狂地调动舰队远程扫描阵列,对准那个坐标。
“报告少将!远程高精度扫描确认!坐标点存在异常空间曲率!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符合高级别隐形力场或空间折叠装置的残留特征!扫描波束触及后,异常正在快速衰减,对方正在加强隐蔽或准备转移!”
秦勋的心脏重重一跳。祝情他们……竟然真的在绝境中,找到了对方可能的一个破绽!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立刻进行深度光谱分析和引力子回溯追踪!我要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秦勋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坐标上移开,看向祝情简报中关于敌方武器和神经干扰的分析,尤其是那份与“上古文明遗迹”的类比报告。
上古文明……针对性武器……预谋伏击……
一个个词汇在他脑海中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轮廓。如果袭击者真的与某个失落的上古文明遗产有关,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边境摩擦或未知势力挑衅,而可能牵扯到足以颠覆现有星际格局的远古力量。
“少将,”凯斯低声提醒,“秦江议员再次请求通讯,他……似乎通过议会观察团的渠道,得知了我们加强了远程扫描,并且捕捉到了异常。”
秦勋眼中厉色一闪。秦江的消息,永远这么灵通。
“接进来。”
秦江的影像出现,他脸上的温和已经被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取代:“秦勋少将,我注意到舰队有异常调动和扫描活动。是否与先遣小队的新发现有关?议会观察团有权了解前线的最新动态,尤其是涉及可能重大威胁的情报。”
“我方侦察小队在第二侦察点附近发现可疑信号源,疑似与伏击者有关,正在确认中。”秦勋给出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回答,“具体情况有待进一步探查。在获得确切情报前,不便详述,以免干扰判断或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秦江微微蹙眉,似乎对秦勋的保留不满,但语气依旧克制:“我理解军事行动的需要。但秦勋少将,我必须提醒您,如果事态真如简报暗示,涉及未知的强大技术或上古威胁,这已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关系到整个联邦的安全与稳定。议会和最高委员会,必须被及时、充分地告知。我建议,在情况进一步明朗后,立刻召开扩大会议,并考虑……是否调整任务优先级,甚至召唤更多支援舰队。”
他在施压,要求更多的知情权和决策参与权,甚至可能想借此将“裁决者”号的任务主导权部分转移到议会手中。
秦勋看着秦江,忽然问道:“秦江议员似乎对‘上古文明遗迹’的相关情报,也有所了解?”
秦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作为一名关注联邦历史与前沿科技的议员,我对各种可能影响文明进程的发现都抱有好奇心。那份七十年前的废弃报告,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进入我们的视线。”他巧妙地将话题带过,反将一军,“看来,祝情指挥官不仅战斗勇猛,知识也相当渊博,竟然能联想到那份冷僻的报告。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再次将焦点引回祝情身上,话语里的意味难以捉摸。
秦勋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冷冷道:“情报评估需要时间。在新的命令下达前,‘裁决者’号及所属部队,将继续执行原定任务。关于会议,可以安排。但现在,我的首要职责是确保前方侦察人员的安全,并获取更确切的情报。失陪了。”
他干脆地切断了通讯。
指挥中心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作和人员低声汇报的声音。秦勋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空图,看着那个代表可疑信号源的、正在缓缓变淡的光点,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代表“夜枭”的、静止不动的绿点。
祝情……
你又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
秦勋的拳头,在指挥椅的扶手上,慢慢握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