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
不是声音意义上的寂静——真空本无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的寂静。“夜枭”如同一颗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昆虫,悬浮在冰冷黑暗的宇宙中,除了维生系统备用电池驱动的、微弱到可怜的红色应急灯光,再无任何光源。所有屏幕漆黑,所有仪器停摆,引擎冰冷,连通讯器里都只剩下宇宙背景辐射那永恒不变的、毫无意义的嘶嘶白噪音。
被那无形空间波纹扫过的瞬间,祝情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也被某种冰冷粘稠的东西掠过,思维有片刻的迟滞。但强大的意志力让她瞬间挣脱了那种不适,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报告情况!”她的声音在死寂的舱内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强行撕开绝望的帷幕。
“所……所有主系统离线!备用能源仅维持最低限度维生!我们……我们动不了了!”云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重启系统,但毫无反应。
“武器系统失效!电子战设备烧毁!我们成铁棺材了!”雷克低吼,一拳砸在毫无反应的操控台上。
“幽灵”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东西……那波纹……是某种定向性的强电磁脉冲和空间禁锢场的混合体!专打电子设备和推进器!我们的科技在它面前就像玩具!”
“生物扫描显示,全体生命体征出现短暂紊乱,正在恢复,暂无致命伤。”鸢尾的声音还算稳定,但呼吸急促,“但维生系统的备用电池,最多支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他们被未知的敌人用未知的技术,困在了距离一个刚刚苏醒的、敌意不明但显然极度危险的“上古造物”不到一千公里的地方,变成了一堆待宰的、缓慢失去生机的金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每一个人。
“闭嘴!”祝情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舱内滋生的恐慌,“还没到放弃的时候!雷克,检查手动应急阀门和舱外行走装置!‘重锤’,寻找艇内结构最薄弱点,准备在必要时进行暴力破拆!云漪,尝试用任何可能的方式,向‘裁决者’号发送求救信号,哪怕只是摩尔斯电码级别的光学信号!‘幽灵’,把你个人终端里所有关于那个‘节点’和刚才波纹的数据,想办法用物理方式保存下来,刻在金属上!鸢尾,准备紧急维生包,集中分配剩余能源!”
一连串清晰、快速、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道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求生的本能和军人服从的天性,让濒临崩溃的队员们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指挥官,手动阀门被锁死了!有外部力量干涉!”雷克很快回报,声音带着绝望。
“结构薄弱点找到了,但外部似乎有……无形的力场束缚,破拆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重锤”闷声道。
“光学信号发射器也失灵了!那波纹好像干扰了一切能量形式!”云漪带着哭音。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敌人似乎考虑到了所有常规逃生手段。
祝情的心在不断下沉,但眼神却越发锐利。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排除一个个不可能的方案。外部突破无望,内部系统瘫痪,信号无法发出……他们似乎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等等……
她猛地想起秦勋命令中的最后一句:“……有权立即放弃侦察,无需请示,按预定紧急方案撤离。”
紧急方案!出发前,她根据秦勋“有限度侦察”的原则,和队员们推演过几种最坏情况下的紧急方案,其中就包括“遭遇不可抗力,飞船完全失能”的极端预案!那个预案的核心是……
“个人生存舱!”祝情和云漪几乎同时喊出声!
“夜枭”作为隐形突击艇,配备了四个独立的、具备基本推进和维生功能的单人生存舱,用于在舰体严重受损时让成员弹射逃生。这些生存舱结构相对简单,动力独立,或许……能对抗那种诡异的混合干扰?
“检查生存舱状态!”祝情命令。
“生存舱……生存舱状态显示为黄色!部分系统有故障提示,但核心推进和维生……似乎没被完全烧毁!它们的防护等级好像更高!”云漪在黑暗中摸索着生存舱的控制面板,声音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立刻准备弹射!所有人,进入生存舱!”祝情当机立断。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虽然弹射出去,在茫茫宇宙和那个苏醒的“节点”面前同样九死一生,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可是指挥官,四个生存舱,我们有六个人!”雷克急道。这是个残酷的数学问题。
舱内瞬间再次死寂。谁走?谁留?
“我和‘重锤’留下。”雷克几乎是立刻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粗粝,“我们块头大,耗氧多。你们走!”
“不!我留下!我受伤最轻,可以多撑一会儿!”云漪争辩。
“都闭嘴!”祝情的声音如同冰刃,斩断了无意义的争执,“听我安排!云漪、‘幽灵’、‘鸢尾’,你们三人进入一号、二号、三号生存舱。雷克,你和我进入四号舱。”
四号舱是双人舱,但设计初衷是搭载伤员和一名医护兵,空间极其狭小,维生系统负担也最重。
“指挥官!这太危险了!四号舱的维生支持两个人很勉强!”鸢尾急道。
“这是命令!”祝情不容置疑,“没有时间争论!立刻执行!弹射后,不要试图汇合或联系,各自朝着远离‘节点’的方向,最大速度逃离!存活下来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把数据和情报带回去!”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每一张模糊而坚毅的脸:“记住,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带着用命换来的情报撤退的士兵。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联邦。这是你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指挥官……”云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执行命令!”祝情厉声道。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伤感。求生的本能和军人的纪律驱使着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狭窄的舱室内,响起匆忙的脚步声、生存舱舱门开启关闭的沉闷声响、以及系统自检的细微嗡鸣。
祝情和雷克挤进冰冷的四号生存舱。空间狭小到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雷克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金属味充斥鼻腔。
“准备好了吗?”祝情的声音在雷克耳边响起,平静得不像即将赴死。
“……好了。”雷克咬牙。
“弹射程序,手动 override,三、二、一——”
“砰!砰!砰!砰!”
四声并不剧烈、但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爆响,从“夜枭”艇身不同部位传来。四个银白色的梭形生存舱,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从瘫痪的母艇中弹射而出,在惯性作用下,朝着四个略微不同的方向,斜斜地没入黑暗的星空。
几乎就在生存舱弹射而出的下一秒——
那个已经完全被暗红色光芒脉络覆盖的“静默节点”,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分散逃逸。它表面数个多面体同时亮起,数道更加凝实、速度更快的无形空间波纹,如同触手般激射而出,分别卷向那四个逃逸的光点!
其中两道,精准地追上了云漪和“幽灵”的生存舱,波纹掠过,那两个生存舱表面的微光瞬间熄灭,如同被拍死的萤火虫,翻滚着失去了动力,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拉向“节点”。
“不——!”雷克在四号舱内,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祝情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连生存舱也抵挡不住吗?
但就在这时,追击她和雷克,以及追击“鸢尾”的那两道空间波纹,在接近到一定距离时,似乎遇到了某种干扰,速度明显减缓,变得不稳定起来!
是距离?还是生存舱的分散弹射,降低了“节点”的捕捉效率?
“加速!最大功率!”祝情对着雷克吼道。四号生存舱的操控权在雷克那边。
雷克猛地将推进杆推到底!生存舱尾部爆发出黯淡的蓝色尾焰,虽然功率有限,但在那变得不稳定的空间波纹追上之前,险之又险地拉开了些许距离!另一边,“鸢尾”的生存舱也做出了同样的操作,暂时摆脱了追击。
但云漪和“幽灵”……已经失去了联系,光点消失在“节点”方向的黑暗中。
祝情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没有时间悲伤。她死死盯着后方,那个正在缓缓转动、光芒明灭不定的恐怖造物,以及那两艘被拉回的、战友的生存舱。
然后,她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一幕——
“节点”的表面,如同液体般波动起来,几个多面体缓缓打开,露出内部深不见底的、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维度的黑暗。那两艘被捕捉的生存舱,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黑暗的开口之中,消失不见。
它……“吞”掉了他们。
祝情的血液几乎要冻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指挥官!我们……我们好像暂时安全了?”雷克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不确定。他们的生存舱正在依靠惯性远离,身后的波纹没有再次追来。
安全?祝情看着仪表盘上急速下跌的能源读数,和维生系统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他们只是暂时逃离了蜘蛛的利齿,但仍然挂在破损的蛛网上,飘向未知的、同样致命的深空。
而且,云漪和“幽灵”……
就在这时,四号生存舱那简陋的、仅能接收特定频段紧急信号的接收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随后,一个断断续续的、熟悉的呼号强行插了进来!
“……这里是……‘裁决者’号……紧急频道……全频段广播……‘夜枭’……祝情……听到请回答……任何单位……听到请回答……提供你们的坐标……”
是舰队!是秦勋!他竟然动用紧急频道进行全频段广播!这等于向整个“卡兰”星系,可能也包括那些未知的敌人,公开宣布了他们的存在和搜寻意图!这是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行为!
他果然没有放弃他们!甚至不惜暴露自己!
祝情的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坚冰,被这道鲁莽而炽烈的呼唤,狠狠撞开了一道裂缝。
“回复!”她立刻对雷克说,“用生存舱的紧急信标,发送我们的坐标和……简单情况:‘夜枭’被毁,人员分散逃生,遭遇不明空间武器,两人被俘,坐标……”
她报出了自己和“鸢尾”生存舱大致推算的坐标,以及“节点”吞没云漪他们时最后被捕捉到的方位。
信号发出。微弱,但希望已燃。
“裁决者”号指挥中心。
当“夜枭”的信号从所有监控屏幕上消失的瞬间,秦勋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跟着停跳了一拍。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变成灰色、标注着“信号丢失”的绿点,脸色惨白。
秦勋的手猛地握紧了指挥椅的扶手,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风暴汇聚,那风暴的中心,是近乎噬人的冰冷,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更深处的东西。
“少将!‘夜枭’信号消失前最后传输的数据片段解析完毕!他们遭遇了强烈的、未知类型的空间-电磁混合干扰!飞船可能已完全瘫痪!”技术官的声音带着惊恐。
“扩大扫描范围!调动所有探测器,搜索那片空域的任何能量残迹、金属碎片、或者……逃生舱信号!”秦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寒的杀意,“启动舰队一级战备!所有武器系统预热!给我找出那个‘节点’!”
“是!”
命令被疯狂执行。整个“裁决者”号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开始将它的感官和爪牙伸向黑暗。
几分钟后,紧急通讯官突然抬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少将!收到……收到来自祝情指挥官的紧急信标信号!还有另一名队员的!他们……他们还活着!在逃生舱里!坐标已获取!”
秦勋霍然站起!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几乎要将他胸腔撕裂的冰冷风暴,骤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为了更加狂暴的、不顾一切的决断!
“立刻锁定坐标!派遣最快的救援艇,不,我亲自带第一突击队去!命令‘锋刃’号巡洋舰前出,火力掩护!全舰队,向信号坐标方向机动!给我接通那个该死的‘节点’可能存在的区域,用最大功率的通讯波束喊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舰桥广播,传遍整个指挥中心,也即将通过强大的通讯阵列,传向那片吞噬了他部下的黑暗:
“这里是联邦第七军团,‘裁决者’号战列巡洋舰,秦勋少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
“立刻释放我的士兵。”
“否则,我以联邦军部的名义起誓,必将此处,化为星海尘埃。”
“你们只有十分钟。”
“计时开始。”
整个指挥中心,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秦勋这前所未有的、公然挑衅未知强敌的疯狂举动惊呆了。
凯斯看着秦勋如同出鞘染血战刀般的背影,终于明白,那位祝情指挥官,在少将心中,绝不仅仅是一件“有价值的资产”。
她是一道疤。
一道不知何时刻下、此刻却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让他痛到发狂、也怒到燃烧的——
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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