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者”号的医疗甲板,此刻如同被暴风雨洗礼后的战地医院,充斥着消毒水、血腥、能量灼烧的焦糊味,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明亮的无影灯下,医疗机器人和军医穿梭忙碌,气氛凝重。
祝情、云漪、“幽灵”、雷克等人经过紧急处理,被安置在临时病床上,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和恢复。他们身上大多是皮外伤、能量辐射灼伤以及严重的脱力和精神消耗,但得益于虫族强韧的体质和及时的救援,并无生命危险,只是需要时间休养。
最严重的依旧是秦勋。他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全身多处骨折,内脏震荡出血,能量回路严重过载灼伤,再加上失血过多和之前的旧伤,生命体征一度极其微弱。医疗官动用了最先进的生命维持设备和再生技术,才勉强将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但仍需长时间深度治疗和观察。
祝情在得到初步治疗后,不顾军医的劝阻,执意来到了重症监护室外。隔着透明的观察窗,她能看到里面那个被各种管线、仪器包围的高大身影。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平日里冷硬逼人的气势消散殆尽,只剩下重伤后的脆弱。唯有那依旧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痛苦或在思考。
她静静地看着,身上破损的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更换,沾着血污和硝烟,银发凌乱。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却异常沉静,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深海。
凯斯处理完手头的紧急事务,也赶了过来,看到祝情站在窗外,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边。
“祝情指挥官,少将他……会没事的。医疗官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凯斯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对祝情此刻状态的复杂情绪。他亲眼目睹了这两人在绝境中的相互救援和扶持,那种超越了单纯上下级甚至“监护”关系的情感,让他震撼。
祝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观察窗内。“舰队情况如何?那个‘空洞’和‘节点’?”
凯斯神色一凛,低声道:“舰队损失惨重。‘锋刃’号巡洋舰确认全毁,无人生还。‘猛犸’突击艇及随行第一突击队……包括驾驶员在内,阵亡十一人,重伤六人。‘裁决者’号本身结构受损超过30%,主炮系统瘫痪,护盾发生器需要大修,阵亡及失踪人员还在统计……这是第七军团近年来,单次任务中最惨重的损失。”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祝情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空洞’的监测显示,其不稳定状态在加剧,扩张速度比预期快了17%。我们现有的技术无法预测其最终演变,也不敢轻易进行干涉,怕引发更灾难性的空间崩塌。至于那个‘节点’……”凯斯顿了顿,“在我们撤离并停止攻击后,它表面的破口已经自行‘愈合’,恢复了之前的暗金色光滑外壳,能量读数降低到几乎探测不到的水平,重新进入‘静默’状态。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伤口,或者未爆的炸弹。”
一个无法预测的空间灾难,和一个随时可能再次苏醒的上古凶器。这次“卡兰”之行,代价惨重,却未能解决根本问题,反而捅出了一个可能波及更广的马蜂窝。
“议会和军部高层,已经收到了初步战报。”凯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忧虑,“反应……很激烈。尤其是秦江议员所在的派系,以及一些原本就对此次行动持保留态度的元老。”
祝情眼中寒光一闪。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向凯斯和祝情敬礼:“凯斯中尉,祝情指挥官。议会观察团团长秦江议员,要求立刻召开舰队高层与观察团联席会议,听取此次‘卡兰’行动的全面汇报,并……就后续处理方案进行‘紧急磋商’。” 他强调了一下“紧急磋商”四个字。
秦江终于要正式走到台前了。在秦勋重伤昏迷、舰队损失惨重、局面一团乱麻的此刻,无疑是他攫取话语权、施加影响力的最佳时机。
凯斯看向祝情。按照军衔和职务,此刻秦勋无法出席,作为现场军衔最高的副指挥官和此次行动的直接参与者(尤其是引发关键转折的侦察小队指挥官),祝情很可能需要出席,甚至成为焦点。
祝情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畏惧的神色。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室内的秦勋,转身,对传令兵平静道:“我知道了。请转告秦江议员,我稍作整理,即刻前往。”
她需要换下这身染血的战服,以一名联邦军官,而非狼狈伤兵的身份,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
一小时后,“裁决者”号中央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以凯斯为首的、幸存的几名“裁决者”号高级军官,个个面色沉痛,难掩疲惫。另一侧,则是以秦江为首的议会观察团成员,他们衣着光鲜,神情严肃,目光中带着审视、质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秦江坐在观察团首位,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绣有银色纹路的正式议会礼服,浅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中带着忧虑的神情。但当他看到换上了一身干净、笔挺的黑色军官常服(尽管没有军衔)、银发整齐束起、脸色虽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的祝情步入会议室时,他眼中的温和似乎微微加深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欣赏与算计的光芒。
“祝情指挥官,请坐。”秦江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令人欣慰。此次行动凶险万分,你和侦察队的英勇,我们都已听闻。”
“秦江议员过誉。履行职责而已。”祝情在凯斯旁边的空位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观察团众人,最后落在秦江脸上。
会议开始。首先由凯斯代表舰队,简要汇报了此次“卡兰”行动的整个过程、遭遇的未知敌人(“节点”及菱形敌机)、使用的针对性武器、以及最后那惊心动魄的“湮灭协议”和惨烈反击。汇报客观,但难以掩饰其中的惨重损失和面对未知科技的无力感。
当汇报到祝情小队触发“节点”反应、秦勋下令饱和攻击、以及最后祝情深入“节点”救出俘虏时,观察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震惊于敌人的强大,有人对秦勋的“鲁莽”指挥皱眉,也有人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祝情。
汇报结束,会议室一片寂静。
秦江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军官,最后停留在祝情身上,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话语的内容却如同出鞘的冰刃:
“感谢凯斯中尉的汇报。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一次计划周密的侦察行动,演变成与未知上古文明造物的正面冲突,导致联邦第七军团精锐舰队近乎半毁,一名少将重伤垂危,无数英勇将士血洒星海,而最终,我们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一个无法控制、随时可能吞噬更多星域的空间异常‘空洞’!一个只是暂时沉寂、但随时可能再次苏醒、并对我们怀有明确敌意的上古兵器‘节点’!以及……一堆充满问号、却无法立刻转化为实际战力的零碎数据!”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位军官心上。尽管知道这是事实,但如此直白、甚至带着指责意味地说出来,依然让人感到屈辱和愤怒。
“秦江议员!”一名年轻的上尉忍不住开口,“我们面对的敌人超乎想象!秦勋少将和祝情指挥官他们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如果不是少将当机立断,如果不是祝情指挥官发现弱点并营救同袍,损失可能会更……”
“上尉,”秦江温和地打断他,但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没有质疑前线将士的勇气和牺牲。正相反,我对此致以最高的敬意。但勇气和牺牲,不能掩盖决策的失误和情报的严重不足!”
他转向凯斯和祝情,语气变得“恳切”而“沉重”:“我想请问,在派出侦察小队之前,军部是否对‘卡兰’星系可能存在的上古文明威胁,有哪怕最初步的预警和评估?在遭遇伏击、确认敌人使用针对性神经武器后,指挥中心是否充分评估了继续深入侦察的风险?在发现那个所谓的‘敏感点’时,是否考虑过强行攻击可能引发的、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比如,那个现在正在威胁整个星域稳定的‘空洞’?”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此次行动决策的核心,尤其是秦勋在关键时刻的几个决断。在惨重的结果面前,这些决断很容易被事后解读为“冒险”、“鲁莽”甚至“失职”。
凯斯脸色铁青,想要辩驳,却一时语塞。因为从某种角度,秦江说的……是部分事实。他们确实低估了敌人,秦勋的某些命令也确实是在巨大压力下的冒险之举。
“此次行动的决策,是在当时情报条件下,为获取关键信息、避免未来更大威胁而做出的。”祝情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压抑的沉默。她看向秦江,目光平静无波,“秦勋少将的命令,是基于对战场局势的即时判断,以及对部下能力的信任。没有他的决断,侦察小队无人能生还,我们也不可能获取关于‘节点’及其威胁的第一手资料,更无法中断其‘湮灭协议’。至于‘空洞’的产生,是攻击其弱点、中断其毁灭程序的直接后果,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当时不阻止‘湮灭协议’,此刻‘裁决者’号及整个特遣舰队,已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沉静力量,瞬间将秦江话语中隐含的指责卸去了大半。
秦江看着祝情,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激赏,但随即被更浓厚的、属于政治家的“忧心”所覆盖。“祝情指挥官,我理解你维护长官和战友的心情。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一次军事行动,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联邦损失了一支重要舰队,而威胁并未解除,反而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和外交问题,关系到整个联邦的稳定和安全!”
他向前一步,声音变得更加有力,仿佛在发表演讲:“因此,我以议会观察团团长的身份,正式提议,并已获得部分议会核心成员的支持:”
“第一,立即将‘卡兰’星系及周边区域划为最高级别军事禁区,禁止一切非授权船只进入,并调集更多科研和军事力量,对‘空洞’和‘节点’进行长期监控与研究,在找到安全解决方案前,以 containment(遏制)为首要目标,而非冒险的 elimination(清除)。”
“第二,鉴于秦勋少将重伤,短期内无法履行职责,建议由军部及议会共同指派一名临时指挥官,接管‘裁决者’号及剩余舰队指挥权,并全权负责‘卡兰’后续事宜。新任指挥官需具备更高的战略视野和……政治协调能力。” 他强调了一下“政治协调能力”,其意自明。
“第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祝情身上,这次带着一种看似“惜才”的温和,“祝情指挥官在此次行动中表现出色,其勇气、智慧和在极端条件下的领导能力有目共睹。但考虑到此次事件的特殊性和敏感性,以及你与秦勋少将之间的……特殊关系,为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影响后续调查的公正性,我建议,在事件全面调查清楚之前,祝情指挥官暂时解除一切作战指挥职务,返回首都星接受全面评估和……述职。”
三条提议,条条诛心。
第一条,等于否定了此次军事行动的成果,将“卡兰”问题长期化、复杂化,并为议会和科研势力介入、甚至主导此事铺平道路。
第二条,是**裸地要夺走秦勋的指挥权,安插自己人或更“听话”的人。
第三条,则是明褒实贬,要将此次行动中军功最显赫、也可能最了解内情的祝情调离核心,名为“评估述职”,实为“控制”和“隔离”,防止她继续支持秦勋或透露不利于某些人的信息。
会议室里,舰队军官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哪里是“磋商”,分明是借题发挥,趁你病要你命的政治清算和权力抢夺!
凯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秦江议员!你这是……”
“凯斯中尉。”祝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打断了凯斯。她也缓缓站起身,与秦江隔着会议桌对视。她的身姿挺拔,虽然比秦江矮,但那股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内敛而锋利的气势,竟丝毫不输于对方久居上位的圆滑与压迫。
“秦江议员的提议,我已经听明白了。”祝情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关于第一点,划定禁区和长期监控,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理智选择,我没有异议。”
秦江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但是,”祝情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关于第二点和第三点,我代表秦勋少将,以及‘裁决者’号全体幸存将士,表示坚决反对。”
“你代表?”秦江的笑容淡去,语气微冷。
“是的。在秦勋少将无法履行职责期间,按照《联邦战时紧急条例》第7章第3条,由现场军衔最高、且经上一级指挥官(秦勋少将)在战斗中有过明确授权或托付的军官,自动代理指挥权。”祝情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沾染着血迹和数据接口的金属芯片,放在桌面上,“这是秦勋少将在昏迷前,交由我保管的,加密的临时指挥权限密钥及语音遗嘱片段。需要当场验证吗,秦江议员?”
秦江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变了。他死死盯着那枚芯片,又看向祝情平静无波的脸。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秦勋在那种情况下,竟然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祝情!这不仅仅是信任,这简直是……托付!
“至于解除我的职务,”祝情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的一切行动,皆在秦勋少将授权及战场应急条例允许范围内。我的‘特殊关系’,不影响我作为一名联邦军官的职责履行。如果议会对我的表现有疑问,可以启动正式调查程序。但在调查结果出来、或军部正式命令下达之前,我依然是指挥‘卡兰’侦察行动的军官,是秦勋少将指定的临时权限接替者。无权,也无需返回首都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观察团成员,最后重新定格在秦江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秦江议员,您和议会的‘关切’,我们收到了。但这里是前线,是战场。如何处理‘卡兰’的遗留问题,如何安置伤员,如何稳定舰队,如何向军部汇报……这些,是我们军人的职责。不劳议会,越俎代庖。”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建议’,会议可以结束了。我们还有很多……牺牲将士的后事,需要处理。”
说完,她不再看秦江瞬间变得阴沉难看的脸色,对凯斯等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率先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
留下满会议室神色各异的面孔,以及脸色铁青、眼中寒光闪烁的秦江。
第一回合,正面交锋。
祝情,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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