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节点”破口的瞬间,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薄膜。外界战斗的余光、爆炸的轰鸣、宇宙的冰冷辐射,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异物感”。
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运用了某种空间折叠技术。没有想象中的机械结构、管线或舱室,入目所及,是无数根巨大、半透明、仿佛由凝固光线或水晶构成的奇异“支柱”,它们以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交错、延伸,支撑起这片无垠的幽暗空间。支柱内部,流淌着黯淡的、暗金色的能量流,如同缓慢搏动的血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怪异气味,还有一种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却直透灵魂的“嗡鸣”,那是这个庞大造物虽然受损、但依旧“活着”的证明。
祝情和雷克打开了头盔上功率有限的照明灯,两道光束在无尽的幽暗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仅仅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他们的脚步落在光滑、非金非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更衬托出这片空间的死寂。
“生……生命信号在那边!”雷克指着个人终端上那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绿色光点,方位指向这片“支柱森林”的深处。信号很弱,但确实存在,证明云漪和“幽灵”还活着,只是状态不明。
“保持警惕,注意脚下和周围。”祝情低声道,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安静得可怕,但往往最致命的陷阱,就藏在寂静之中。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仅有的武器——一把从突击艇残骸里捡到的、能量即将耗尽的等离子手枪。
两人沿着生命信号的方向,在巨大的“光柱”间穿行。四周那些缓缓流动的暗金色能量,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微微波动,倒映在光滑的地面和支柱表面,投下诡异扭曲的影子。没有遇到任何攻击,也没有看到任何活动的物体,但这种极致的“正常”,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指挥官,你看!”雷克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在一根格外粗大的、内部能量流几乎完全停滞的支柱底部,蜷缩着两个身影。正是云漪和“幽灵”!他们身上的生存服破损严重,面罩布满裂纹,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然而,他们的状态极为诡异——两人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金色,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同色的光点在缓慢游走。更令人心悸的是,从他们身体延伸出数条细细的、半透明的能量“丝线”,连接着旁边那根巨大支柱的表面,仿佛正在被“充电”或……“同化”?
“他们被这东西抓住了!”雷克倒吸一口凉气。
祝情的心一沉。她小心地靠近,用照明灯仔细照射。云漪和“幽灵”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或某种强制休眠,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那些连接他们的能量丝线,似乎正从他们体内抽取或注入着什么。
“尝试切断连接。”祝情示意雷克。雷克抽出随身的多功能匕首,小心地靠近一根连接云漪手臂的丝线,用刀刃轻轻一划——
“滋啦!”
匕首接触丝线的瞬间,爆出一小团暗金色的电火花!雷克如遭电击,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匕首脱手飞出,刀刃部分竟然出现了熔融的痕迹!而那条被划过的丝线只是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仿佛被激怒般,微微鼓胀了一下。
“不行!这玩意儿有能量反噬!而且好像会‘学习’抵抗!”雷克甩着发麻的手,脸色难看。
祝情眉头紧锁。物理切割无效,能量攻击?他们手头这点火力,恐怕不够看,还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击或者伤到云漪她们。怎么办?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缓缓流淌的暗金色能量,又落回云漪和“幽灵”皮肤下游走的光点。一个猜想浮现——这个“节点”似乎在用某种方式“解析”或“吸收”他们?那些能量丝线,是连接管道?如果……干扰这个“吸收”或“解析”的过程呢?
她想起了他们是如何从外部干扰这个“节点”的——那个特定的古老频段。
“雷克,你的个人终端,还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或电磁脉冲吗?哪怕很微弱。”祝情快速问道。
“可以,但功率很低,而且能量不多了。”雷克检查了一下。
“调到我们之前触发它反应的那个古老频段,最低功率,持续输出。对准连接他们的那些丝线,还有他们皮肤下的光点区域。”祝情命令道,同时她自己也将手枪调到最低档位的震荡模式(非杀伤),对准了另一根丝线。
这是又一次豪赌。赌这个频段不仅能从外部触发反应,也能从内部干扰其“消化”过程。
“三、二、一,开始!”
两人同时启动了设备。
“嗡……”
一阵极其轻微、人耳几乎无法捕捉、但带着特定韵律的波动,从雷克的终端和祝情的手枪震荡头扩散开来,笼罩了云漪、幽灵以及连接他们的能量丝线。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几秒钟后,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缓慢游走的光点,速度突然变得紊乱、加快!连接两人的能量丝线开始剧烈地颤抖、明灭不定!云漪和“幽灵”的身体也猛地抽搐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有效!但他们在痛苦!”雷克急道。
“继续!不能停!”祝情咬牙坚持。干扰起效了,但过程显然对被“吸收”的个体是痛苦的,就像强行打断某种连接。但这是救出他们的唯一希望。
能量丝线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表面的光芒急剧黯淡。终于,其中一根连接“幽灵”的丝线,“噗”地一声轻响,如同断裂的琴弦般崩断、消散!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当所有连接云漪和“幽灵”的能量丝线全部崩断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皮肤下游走的光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他们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茫然,紧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干呕,仿佛要把侵入体内的异物全部排出。
“云漪!‘幽灵’!能听到吗?”祝情立刻关闭干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云漪。
“……指……指挥官?”云漪的眼神逐渐聚焦,看到祝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那……那东西……它……它在读我们……我们的记忆……思想……”
“幽灵”也恢复了部分神智,虚弱地喘息着:“它……它是个活着的数据库……在……在收集……分析……所有遇到的生命信息……好可怕……”
收集分析生命信息?祝情心中寒意更甚。这上古兵器到底想干什么?
“没时间了,能走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雷克焦急地催促,他时刻警惕着周围,那些“光柱”内部的能量流似乎因为他们的干扰而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这绝不是好兆头。
云漪和“幽灵”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极其虚弱,被吸收和强行打断的过程消耗了他们太多精力。
“我背一个!”雷克毫不犹豫,将身材相对娇小的“幽灵”背到背上。祝情则扶起云漪,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走!原路返回!”
四人(其中两人被搀扶背负)开始沿着来路,踉踉跄跄地向破口方向撤退。周围的寂静被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打破,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暗金色能量流,似乎真的被惊动了,流动速度开始加快,一些“光柱”内部甚至发出了低沉的、仿佛不满的共鸣声。
“快点!这鬼地方要醒了!”雷克低吼。
距离破口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相对正常的星光和远处“裁决者”号隐约的轮廓。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破口的刹那——
“嗡——!!!”
整个“节点”内部空间,猛地一震!所有“光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那股低沉的“嗡鸣”瞬间拔高,变成了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厉啸!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四周那些交错的“光柱”竟然开始缓缓移动、变形,仿佛这个庞大的造物正在从“休眠”转向某种“防御”或“清除”状态!
“它发现我们要跑了!” “幽灵”在雷克背上虚弱地喊道。
“冲出去!”祝情厉喝,几乎是拖着云漪,拼尽全力冲向那片象征着生机的破口星光!
就在他们四人先后冲出破口,重新感受到外部宇宙冰冷真空的瞬间——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他们回头,只见那个被炸开的“节点”破口边缘,暗金色的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液体般急速涌动、蔓延,试图闭合那个缺口!同时,数道粗大的、暗金色的能量触须,如同怪物的触手,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中猛地探出,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凶狠抓来!
“小心!”雷克背着“幽灵”狼狈地向侧方扑倒,躲过一道触须的横扫。
祝情拖着云漪,险之又险地避开另一道。但第三道触须角度刁钻,直取落在最后、行动最不便的云漪后背!
眼看避无可避——
“咻——!”
一道炽白的高能光束,如同天神之矛,从侧面疾射而来,精准地命中了那道触须的根部!暗金色触须应声而断,化为游离的能量消散。
祝情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陨石阴影下,那具残破的黑色装甲,正半跪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中端着一支从突击艇残骸里找到的、同样残破但还能用的狙击型脉冲步枪。秦勋的头盔面罩已经完全碎裂丢弃,露出苍白染血但眼神锐利如刀的脸。他保持着射击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一枪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是秦勋!他一直在外面等着,监视着,在最关键的时刻,开出了救命的枪。
看到祝情她们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对着通讯频道,用尽力气嘶吼:
“‘裁决者’号!目标已救出!开火!压制那个破口!别让它闭合!”
早已蓄势待发的“裁决者”号,立刻将所剩不多的火力,全部倾泻向那个正在蠕动着闭合的“节点”破口!爆炸的火光再次在“节点”表面绽放,延缓了其闭合的速度,也暂时压制了更多触须的探出。
“走!”秦勋对着祝情她们的方向吼道,自己则试图站起来,但伤势过重,又是一个踉跄。
祝情没有任何犹豫,将云漪推向雷克:“带她们去接应点!我去帮他!”
“指挥官!”
“执行命令!”
祝情转身,朝着秦勋的方向冲去。她的生存服在刚才的狂奔和躲避中破损更甚,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眼中只有那个在爆炸火光映衬下、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
她冲到秦勋身边,不由分说,架起他的一只手臂,扛在自己肩上。秦勋的重量让她膝盖一软,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
“你……”秦勋想说什么。
“闭嘴,省点力气。”祝情打断他,拖着他,朝着雷克他们离开的方向,一步步挪去。身后是“节点”不甘的嘶鸣和“裁决者”号拼尽全力的炮火,前方是微弱的生机。
两人的身影,在爆炸的火光与冰冷的星光中,相互搀扶,蹒跚前行,如同暴风雨中两株紧紧依偎、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树。
远处,接应的小型救援艇已经突破混乱的空域,朝着他们飞来。
而在更后方,那个旋转的、不稳定的空间“空洞”,其边缘又扩大了一丝,内部斑斓的流光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喷吐出更可怕的东西。
危机,远未结束。
但至少,人救出来了。
秦勋靠在祝情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肩上,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支撑他不倒下的力量,闻到她身上硝烟、血和一丝清冷的气息,他闭上眼,又睁开,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救援艇灯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到极致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祝情没有回应,只是架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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