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协议,一级。执行。”
那冰冷的合成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所有生物的意识深处敲响。
“竖眼”中央凝聚的漆黑“奇点”猛然膨胀,化作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球体,表面跳跃着足以撕裂空间的、不祥的暗红色电弧。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引力从其中诞生,周围飘浮的碎石、金属残骸、甚至远处“锋刃”号巡洋舰崩解的碎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被拉扯、旋转,朝着那黑暗球体螺旋坠去,在接触球体边缘的瞬间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流,消失无踪。
这不是武器。这是法则的抹除。
“裁决者”号指挥中心,所有屏幕瞬间被刺眼的红色警报覆盖。引力读数、能量读数、空间曲率读数……一切指标全部爆表,冲向理论极限!
“检测到……检测到超规格奇点反应!空间结构正在崩溃!引力场强度呈指数上升!我们……我们被锁定了!” 传感器军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锋刃’号失去信号!能量特征……消失!”
“‘猛犸’突击艇信号丢失!少将他们……”
秦勋留下的副指挥官面无人色,嘶声吼道:“全舰队!最大功率!开启所有护盾!引擎过载!脱离!脱离这片空域!”
但已经晚了。那黑暗球体产生的引力束缚如同无形的泥沼,让庞大的“裁决者”号战列巡洋舰转向变得异常艰难,推进器喷射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尾焰,却仿佛在逆着瀑布向上挣扎,逃离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更可怕的是,舰体结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层的装甲在无形的引力撕扯下开始扭曲、剥落!
死亡,近在咫尺。
*
陨石背面,狭窄的凹坑内。
秦勋的装甲警报凄厉尖叫,引力读数已经飙升到危险阈值。他死死抵住陨石内壁,动力装甲的输出功率开到最大,才勉强对抗着那股要将他们三人一起吸向死亡深渊的力量。祝情和雷克被他用身体和装甲强行压在相对稳固的角落,但脆弱的生存服在狂暴的引力撕扯下咯咯作响,面罩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透过破碎的面罩,祝情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球体,看到了“裁决者”号在引力旋涡中徒劳挣扎的巨影,看到了远处那些黑色菱形敌机也如同被卷入风暴的树叶,身不由己地飞向毁灭的中心。
这就是“上古文明”的力量吗?如此……令人绝望。
不。不能绝望。
祝情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竖眼”,锁定那个正在释放湮灭力量的黑暗球体。她的思维在死亡的压迫下疯狂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冰冷。
“节点”、“上古遗迹”、特定频段的响应、空间屏障、敌机、湮灭协议……一个个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拼接。这东西有智能,有防御,有攻击程序。但它不是神。它是一个造物,一个系统。是系统,就有逻辑,有结构,有……可能是弱点的东西。
弱点……那个被他们无意中触发的、对特定古老频段产生微弱反应的“敏感点”!
那个敏感点的坐标……(X-7,Y-3,Z-9)的多面体交接面!就在“竖眼”的侧下方!
一个近乎疯狂、但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脑海中的黑暗。
“秦勋!”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狂暴的引力干扰和濒临崩溃的通讯频道中几乎微不可闻,“那个敏感点!坐标(X-7,Y-3,Z-9)!用最强的能量冲击那里!那可能是它的控制节点或者能量枢纽!”
秦勋猛地转头看向她,头盔下碎裂的面罩后,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是狂风暴雨般的情绪——震惊、质疑,但更深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你确定?!”他的吼声在频道里炸开。
“不确定!但这是唯一可能干扰它的方法!”祝情迎着那双眼睛,毫不退缩,“它现在全力输出,防御可能集中在‘竖眼’,那个点或许是机会!”
秦勋没有时间犹豫。每拖延一秒,“裁决者”号和他们自己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裁决者’号!听到吗?!我是秦勋!”他强行接通了与旗舰的最后一条时断时续的加密频道,声音因为引力压迫和嘶吼而变形,“放弃脱离!所有主炮、副炮、导弹!瞄准目标坐标:节点本体(X-7,Y-3,Z-9)!饱和攻击!现在!立刻!”
指挥中心里,副指挥官听到了秦勋的命令,也听到了祝情的推测。他看着屏幕上那代表毁灭的黑暗球体和岌岌可危的舰队,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少将还在战斗,他不能放弃!
“全舰听令!放弃脱离程序!所有武器系统,瞄准少将提供的坐标!最大功率!齐射!”副指挥官的声音响彻舰桥。
“裁决者”号庞大的舰体在引力旋涡中艰难地调整着最后的姿态,如同濒死的巨兽发出最后的咆哮。所有尚能运作的炮塔转向,导弹发射井全开,刺目的能量在炮口汇聚。
“开火!!!”
刹那间,成百上千道粗细不一的能量光束,如同愤怒的星河,从“裁决者”号伤痕累累的舰体上喷薄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拖着长长尾焰的星际导弹!所有的火力,放弃了防御,放弃了逃逸,如同自杀式的冲锋,全部集火向“节点”表面那个不起眼的坐标点!
与此同时,在陨石凹坑中,秦勋也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动作。他猛地将祝情和雷克往凹坑更深处狠狠一推,用自己残破的装甲和身体尽可能挡住他们。然后,他抬起手中那支已经有些损坏的重型脉冲步枪,将输出功率调节阀直接拧到了代表“过载自毁”的红色区域!
“趴下!”他对祝情吼道。
他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坐标的大致方向,扣动了扳机。
步枪没有射出光束。过载的能量在枪管内狂暴地积蓄、对冲,枪身瞬间变得赤红、扭曲。秦勋死死握着这即将爆炸的凶器,用装甲手臂的力量强行稳定方向。
“轰——!!!”
重型脉冲步枪在秦勋手中炸成一团灼热的光球!狂暴的能量流混合着金属破片,如同定向爆破般,朝着“节点”的敏感点激射而去!爆炸的冲击波将秦勋整个人狠狠掼在陨石壁上,装甲背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闷哼一声,口中溢出血沫,但手依旧死死指着那个方向。
几乎是秦勋手中步枪爆炸的同时,“裁决者”号那倾尽全力的饱和火力打击,也如同暴雨般,精准地覆盖了(X-7,Y-3,Z-9)坐标区域!
“节点”似乎察觉到了这集中攻击的威胁。那片区域的暗红色光芒瞬间变得刺目,一层更加厚实的、扭曲空间的屏障试图生成。但“裁决者”号的饱和打击实在太过密集和凶猛,再加上秦勋那一下近乎自杀的、近距离的能量冲击,那层匆忙升起的屏障在坚持了不到半秒后,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
无数能量光束和导弹,狠狠地砸在了“节点”本体的暗金色外壳上!在那个特定的坐标点及其周边区域,引发了连锁的、剧烈的爆炸!
“轰隆隆——!!!”
无声的宇宙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只有灵魂才能感知的、震耳欲聋的哀鸣与爆裂声。
那个正在释放湮灭力量的黑暗球体,猛地一滞!表面跳跃的暗红色电弧变得紊乱、失控!恐怖的引力场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衰减!
“竖眼”之中,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充满了混乱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扭曲:
【警告……控……控制节点……受损……】
【能量回流……不稳定……】
【湮灭协议……错误……错误……】
【执……行……终止……】
黑暗球体开始剧烈地收缩、膨胀,极不稳定,仿佛一个即将失控的微型黑洞。它释放出的毁灭性引力时强时弱,拉扯着周围的一切胡乱旋转。
“有……有效!攻击有效!”雷克在凹坑里,看着外面天翻地覆的景象,嘶声吼道,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交织在脸上。
祝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成功了?不,还没有!那个东西只是受损,能量失控,并没有被摧毁!而且失控的能量本身,就是更不稳定的炸弹!
果然,那极度不稳定的黑暗球体在几次剧烈的脉缩后,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它没有继续膨胀湮灭一切,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内猛地一缩,然后——
“嘭!”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巨响。黑暗球体消失了,但原地留下了一个不断旋转、散发出混乱空间波纹的、极其不稳定的、直径仅有数百米的扭曲“空洞”。空洞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空间裂隙,内部是深不见底、色彩斑斓的诡异流光,仿佛连通着某个狂暴的、未知的维度。
而那个巨大的暗金色“节点”本身,表面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变得如同生锈的废铁。它停止了旋转,静静悬浮在那里,表面的多面体结构有许多处出现了裂痕和熔融的痕迹,尤其是(X-7,Y-3,Z-9)坐标区域,更是被炸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露出了内部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非机械非生物的、仿佛由光线和晶体构成的诡异结构。
“湮灭协议”被强行终止了。但代价是,创造出了一个更加危险、不可预测的空间奇观,以及一个重伤但可能未死的上古兵器。
“裁决者”号在引力突然减弱后,终于勉强稳住了船体,但受损极其严重,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幸存的舰员们看着那个旋转的“空洞”和沉寂的“节点”,心有余悸,无人欢呼。
秦勋靠在陨石壁上,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装甲破损严重,多处冒着电火花和烟雾,生命体征读数在危险区域徘徊。但他还是强撑着,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祝情。
祝情也正看着他。隔着破碎的面罩,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共同经历过生死、打破了某些无形壁垒后的、难以言喻的复杂默契。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来自“裁决者”号的通讯强行接了进来,是副指挥官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后怕:
“少将!我们监测到那个不稳定‘空洞’的能量波动正在扩散!它可能会引发更大范围的空间崩塌!而且,那个‘节点’内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但属于我们的生命信号!是……是被俘人员的!他们还活着!就在那个破损的大洞里!”
云漪和“幽灵”还活着!就在那个刚刚被他们炸开、内部情况不明的上古兵器残骸里!
秦勋的眼神骤然一凝。他看了一眼那个旋转的、不稳定的空间“空洞”,又看向那个沉寂但内部可能仍有未知危险的“节点”破口。
前有虎(不稳定空洞),后有狼(危险节点)。
但里面,有他的兵。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破损的装甲和伤势让他动作踉跄。
祝情伸出手,扶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去。”
秦勋猛地看向她,眼中是骇人的厉色:“你……”
“我熟悉那个频段的特性,或许能避免触发内部残留的防御机制。”祝情打断他,语速很快,“你受伤了,需要立刻接受治疗。而且,外面需要人指挥,稳定舰队,监控那个‘空洞’。这是最合理的分工。”
她说得对。秦勋知道她说得对。但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不允许她再次踏入那种地方。
“不行。”他咬牙,试图甩开她的手,但失血和伤势让他力道不足。
“秦勋。”祝情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叫了他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你说过,我的人,我来护。云漪和‘幽灵’,是我的人。也是你的兵。”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装甲上狰狞的伤口和血迹:“你救了我。现在,让我去救他们。这是命令吗?少将。”
最后三个字,她用了军衔,但语气却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
秦勋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破碎面罩后的眼神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里面翻涌着暴怒、担忧、无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悸动。他想拒绝,想命令,想像以前一样将她牢牢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但当他看到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看到她苍白脸上那份属于指挥官的责任和担当,看到她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所有拒绝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救她,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而她要去救人,是冷静权衡后的担当。
他忽然意识到,他永远无法真正“掌控”她。她是一把有自己的意志和方向的刀。他可以与她并肩,可以信任她,甚至可以……为她疯狂。但永远无法将她锁在鞘中。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活着回来。”他嘶哑地说,重复着之前的话,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命令的强硬,只剩下一种近乎祈求的沉重,“这是……请求。”
祝情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柔和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转身看向惊愕的雷克。
“雷克中尉,还能动吗?”
“能!指挥官!”雷克立刻挺直身体。
“跟我进去。我们需要把她们带出来。”祝情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特有的冷静,“检查装备,带上切割工具和应急医疗包。”
她又看向秦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们会保持最低限度通讯。如果……如果发生意外,或者那个‘空洞’失控,不用等我们。这是最优选择。”
说完,她没有再看秦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破损生存服的状态,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在黑暗中张开狰狞巨口、内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节点”破口,迈出了脚步。
雷克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个上古兵器深邃的、未知的黑暗内部。
秦勋独自站在陨石的阴影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破损装甲下的身体因为失血和某种更深沉的痛苦而微微颤抖。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伤势,痛恨这无力感。
他抬起头,看向通讯频道,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裁决者’号,我是秦勋。我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稳定舰队,监控空间异常。在我……和侦察队返回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个‘节点’。”
“还有,”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旋转的、不稳定的“空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准备好‘裁决者’号的……最终协议。如果情况失控,我授权你们,启动它。”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副指挥官沉重而坚定的声音:
“是,少将。‘裁决者’号,等待您的归来。”
等待。
秦勋靠在冰冷的陨石上,目光死死锁着那个黑暗的破口,等待着里面可能传来的任何消息,或者……永恒的寂静。
这一次,将命运交给她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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