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甲板，重症监护室。

仪器规律而低微的嗡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秦勋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已经减少了大半，只剩下监测生命体征和输送营养的几根。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不再紧锁，脸色虽然苍白，却已有了些许生气。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眼皮下眼球的快速转动，以及脑波监测屏上那些逐渐活跃、趋于规律的波形。

祝情站在观察窗前，已经这样站了快一个小时。她的心跳，随着那些波形的每一次跃动而微微加速。凯斯和其他几名核心军官也闻讯赶来，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盼与紧张的寂静。

终于，在又一次剧烈的眼球转动后，秦勋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或冰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仿佛隔了亿万光年的迷雾。瞳孔在接触到室内光线时，本能地收缩，随即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茫然、困惑，以及一丝深藏的、属于重伤初愈者的脆弱。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缓缓地扫过天花板，扫过冰冷的仪器，最后，落在了观察窗外。

隔着一层玻璃，他与祝情的视线，对上了。

那一瞬间，祝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轮廓，却又似乎无比陌生。没有了往日的命令、审视、压抑的风暴，只有一片空洞的、努力想要辨识什么的迷雾。

秦勋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他醒了！通知马库斯博士！” 护士激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医疗团队迅速涌入。马库斯博士快步走到床边，一边检查仪器数据，一边用平稳的语调呼唤：“秦勋少将？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听得到，请眨一下眼睛。”

秦勋的目光依旧落在祝情身上，对马库斯博士的声音反应迟钝。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动作僵硬而生涩。

“很好。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能说出你的名字吗？” 马库斯博士继续问。

秦勋的眉头蹙了起来，眼中迷雾翻涌，仿佛在努力打捞沉在脑海深处的碎片。他张了张嘴，嘶哑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秦……勋……” 声音破碎不堪，但确实是他的名字。

“你现在在哪里？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这一次，秦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祝情脸上移开，缓缓扫视四周，眼神里的困惑和茫然更深了。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记忆缺失。而且看起来，缺失得很严重。

马库斯博士对此并不意外，继续问道：“你认识窗外那个人吗？” 他指了指祝情。

秦勋重新将目光投向祝情。这一次，他看了她更久。那双蒙着迷雾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聚集，不再是纯粹的陌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疑惑，探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本能的……牵动？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答案。

祝情也看着他，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记得她吗？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印象？

“看来，深层记忆，尤其是与特定人物和近期事件的关联记忆，受损比较严重。”马库斯博士低声对助手说着，然后转向观察窗外的祝情等人，“他现在需要绝对安静和循序渐进的刺激。可以尝试让他熟悉的人，用平缓的语气，说一些他可能记得的事情，但不要追问，不要施加压力。”

说完，医疗团队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暂时挡住了秦勋的视线。

凯斯走到祝情身边，低声道：“指挥官，少将他……”

“我知道。”祝情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干，“按博士说的做。你们先回去，处理各自的事情。这里……我来。”

凯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里面被医疗人员遮挡的秦勋，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默默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医疗团队完成初步检查，也陆续退开。马库斯博士对祝情说：“你可以进去，和他说几句话。记住，要平静，简短。他现在很虚弱，认知也不稳定。”

祝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监护室厚重的门。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药物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她走到病床边，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也能让他不用太费力就能看到她。

秦勋的目光，随着她的靠近，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层迷雾似乎淡去了一些，但深处的茫然依旧。

“秦勋少将。”祝情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和平稳，“我是祝情。‘裁决者’号的代理指挥官。”

她用了正式的称谓和身份介绍，试图给他一个清晰的定位。

秦勋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重复“祝情”这个名字，但最终只是发出一点气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她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她束起的银发。那目光里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的打量，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记不清来历的珍贵之物。

“你受了很重的伤，在‘卡兰’星系。”祝情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现在在‘裁决者’号上，很安全。医疗团队在为你治疗，你正在康复。”

“卡……兰……”秦勋嘶哑地重复着这个地名，眉头紧锁，眼中再次闪过痛苦的挣扎，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功。

“想不起来没关系。”祝情立刻说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你现在只需要休息，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秦勋停止了挣扎，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总是充满力量和决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重伤者的疲惫和依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瘦削，苍白，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痕迹，微微颤抖着。

祝情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这是下意识的依赖？还是某种残存的信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冰冷而无力指尖。

在指尖相触的瞬间，秦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触到了岸边的岩石。他反手，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握住了祝情的手。力道很轻，甚至可以说是虚弱，但那种握住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执拗。

他的目光锁住她，嘶哑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别……走。”

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祝情的心上。

别走。

这两个字，在空难后的废墟里他没有说过，在“灰烬”的绝境中他没有说过，在无数次命令与对抗中他更没有说过。

却在他记忆破碎、重伤初醒、最脆弱茫然的此刻，凭着某种残存的本能，说了出来。

祝情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涩。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秦勋似乎听懂了，也似乎只是从她回握的力道和语气中得到了安抚。他不再说话，只是依旧紧紧（以他此刻的力气而言）握着她的手，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眼皮缓缓垂下，似乎耗尽了刚刚苏醒的全部精力，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祝情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又一次沉睡过去的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微弱的体温和脉搏。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秦江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得到了秦勋苏醒的消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兄长式的欣慰与关切。但当他看到病床边的情景——祝情微微倾身，一只手被秦勋紧紧握在手中，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仿佛自成世界的氛围——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了刹那。

但只是刹那。下一刻，他已恢复如常，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秦勋脸上，确认他再次睡着，然后才转向祝情，声音温和：“他情况怎么样？博士说他醒了。”

“醒了片刻，能说出名字，但记忆受损严重，尤其是近期和人物关联记忆。很快又睡过去了。”祝情简短地回答，试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但秦勋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依旧扣得很紧，她稍微用力，他眉头就皱起，似乎要醒来，她只得作罢。

这个小动作被秦江尽收眼底。他浅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沉，但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能醒来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记忆可以慢慢恢复。辛苦你了，祝情，一直守在这里。”

“分内之事。”祝情答道。

秦江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那再自然不过。他走到病床另一边，静静看了秦勋一会儿，才低声对祝情说：“他睡着的时候，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也累坏了。这里有医生护士。”

“我没事。”祝情摇头。

秦江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影和苍白的脸色，没有强求，只是轻叹一声：“你们啊……都这么倔强。” 这个“你们”，显然包括了秦勋和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从容，但背影似乎比来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郁。

监护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两人交握的手。

祝情看着再次沉睡的秦勋，又想起秦江离去时的眼神，心中那片刚刚因秦勋苏醒和依赖而泛起的微澜，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守护、忧虑以及一丝不明预感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醒了。

但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