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秦勋的清醒时间逐渐延长。但正如马库斯博士所料,他的记忆如同一面被摔碎的镜子,只剩下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碎片,而且恢复得毫无规律可言。
他记得自己叫秦勋,是联邦第七军团的少将,记得一些基础的军事条例和星图常识,记得首都星的一些地标,甚至能准确说出几种主力战舰的参数。但对于“卡兰”任务、与“节点”的战斗、自己如何受的重伤,以及受伤前后的许多人和事,尤其是与祝情相关的部分,却是一片模糊的、笼罩着疼痛迷雾的空白。
更多的时候,是某种感觉的残留。比如,看到深空的黑,会莫名心悸;听到仪器尖锐的鸣响,会下意识绷紧身体;而每当祝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那双总是带着茫然和疲惫的眼眸,会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然后,难以言喻地,变得沉静一些。
祝情成了他混乱世界中最清晰的坐标,最可靠的浮木。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这天下午,祝情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再次来到医疗区。秦勋正醒着,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放空地看向舷窗外永恒的星辰。马库斯博士刚刚为他做完新一轮的神经刺激治疗,此刻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整个人透着一种消耗过度的虚脱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祝情,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因治疗的痛苦而黯淡下去,但目光依旧跟随着她。
“感觉怎么样?”祝情走到床边,习惯性地拿起旁边托盘上的湿毛巾,动作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动作,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已经做了很多次。
秦勋没有拒绝,甚至微微偏头,方便她的动作。“……头痛。”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性的抱怨。
“博士说这是治疗后的正常反应,忍一忍,很快会过去。”祝情的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意味。她放下毛巾,看到旁边有护士提前准备好的、温度适宜的清水,便拿过吸管,递到他嘴边。
秦勋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缓解了些许头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祝情近在咫尺的脸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一直在这儿?”
祝情动作一顿,将水杯放回。“大部分时间。我是代理指挥官,需要在舰上处理事务。”
“不是这个意思。”秦勋皱起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眼神有些涣散,“我是说……之前。我受伤的时候……你也在?”
这个问题让祝情的心微微一颤。她看着他茫然而努力回忆的眼神,点了点头:“是,我在。我们一起在‘卡兰’。”
“‘卡兰’……”秦勋重复着这个地名,眼中再次浮现痛苦挣扎的神色,他猛地抬手按住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爆炸……光……很吵……你……你在后面……”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但祝情听懂了。他在描述“节点”湮灭协议被中断时的爆炸,他在试图抓住记忆碎片里,她可能存在的身影。
“是,我在你后面。”祝情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们一起出来的。”
秦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看向祝情,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后来呢?我……我好像……让你做了什么事?”
他在试图回忆将临时指挥密钥交给她的时刻。
祝情看着他那双被痛苦和迷茫淹没、却又执拗地想要看清过去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种被如此深刻依赖和信任着的、沉甸甸的暖流。
“你让我暂时接管指挥。”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没有提及“托付”和“遗嘱”那样沉重的字眼,“在你……需要休息的时候。”
秦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但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别想了。”祝情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握住了他按在额角的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将他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掌,代替他的手,覆上他滚烫的额角,用不轻不重的力道,缓缓按压着太阳穴附近的穴位。这是她在“破晓号”时,从老军医学来的,缓解神经性头痛的笨办法。
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那恰到好处的按压,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真的让那肆虐的头痛缓解了一些。
秦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再试图回忆,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颤动着。他任由祝情的手停留在他额角,甚至无意识地,将头往她手掌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靠了靠,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凉意和安慰。
一时间,监护室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仪器平稳的滴答声。阳光(模拟)透过舷窗,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祝情半倾着身子,专注地为他按摩,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秦勋闭目仰靠,眉宇间的痛苦渐渐消散,只剩下重伤后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全然放松的依赖。
这画面,安静,甚至称得上温馨,与病房外危机四伏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秦江端着一盘切好的、水灵灵的珍稀水果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但当他看到病床边的情景时,那笑意,极其细微地,凝固在了唇角。
祝情正专注地为秦勋按摩,身体微微前倾,从秦江的角度看去,两人距离近得几乎气息可闻。秦勋闭目仰靠,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安宁。而祝情那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种秦江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专注。
一种极其微妙,却又无比刺眼的亲密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
秦江的脚步顿在门口,端着果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笑容很快重新漾开,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亲切。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微笑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祝情闻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的秦江,脸上那丝柔和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秦江议员。”
秦勋也睁开了眼睛,看到秦江,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似乎花了点力气才将门口的人和某个模糊的印象对上号。“……哥?” 他嘶哑地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这一声“哥”,让秦江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许。他走进来,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秦勋:“气色比昨天好点了。头还疼吗?”
“好点了。”秦勋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站在床另一侧的祝情。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秦江的眼睛。他笑了笑,对祝情说:“多亏了祝情指挥官细心照料。阿勋,你昏迷的这段时间,祝情指挥官代理指挥,处理舰队事务,还要时常来看你,非常辛苦。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也点明了祝情的“代理”身份和“辛苦”,将她的照顾归因于“职责”和“辛苦”,无形中淡化着那刚刚令他刺眼的亲密。
秦勋闻言,看向祝情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感谢,有歉疚,或许还有更多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谢谢。”他对祝情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很认真。
“这是我应该做的。”祝情的回答依旧平淡,但面对秦勋的目光,她的耳根几不可察地,微微热了一下。
秦江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晶莹的果肉,递到秦勋嘴边:“尝尝这个,首都星刚送来的‘雪晶果’,对神经修复有好处。我特意让厨房处理的,很软,你应该能吃。”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带着兄长特有的关怀。秦勋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过了。果肉清甜多汁,确实美味。
“你也尝尝,祝情。”秦江又叉起一块,很自然地递向祝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分享,“这几天你也累坏了,需要补充维生素。”
这个举动就有些越界了。以他和祝情的身份关系,递水果显得过于亲近。
祝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不用了,谢谢议员。我不饿。”
秦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那温和的光,似乎淡了一瞬。他从善如流地将水果放回果盘,语气依旧轻松:“好吧。那阿勋你多吃点。”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秦勋一些身体感受,叮嘱他好好休息,然后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祝情说:“祝情指挥官,关于‘空洞’监控的一些新数据,观察团这边有些分析,想和你探讨一下。如果你晚些时候有空,可以来我舱室,或者我们约在会议室?”
他将公事和私事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让人无法拒绝。
“好的,议员。晚点我联系您。”祝情公事公办地应下。
秦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又有些疲惫的秦勋,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监护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勋忽然低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他……一直这样吗?”
“什么?”祝情一时没明白。
“我哥。”秦勋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对谁都……这么周到?”
祝情沉默了一下,才道:“秦江议员处事一向周全。”
秦勋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但最终只是化为了更深的疲惫。他没再说话,只是朝着祝情的方向,无意识地,又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昏迷中无意识的紧握,而是带着一丝清醒的、微弱的探寻。
祝情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苍白的手,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秦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有些……退缩。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那一刻,祝情终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他的依旧微凉,她的却渐渐温热。
秦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确认般的力度。
他没有睁眼,只是握着她的手,仿佛这简单的接触,便能驱散记忆的迷雾和身体的痛楚,带来一丝真实的安全感。
祝情也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她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缓缓流转的星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平稳了许多的脉搏,心中那片因秦江到来而泛起的细微涟漪,渐渐平复。
有些东西,在寂静中生长,在触碰中确认。
无需言语,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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