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勋的恢复,如同冰雪初融的溪流,缓慢却坚定。在马库斯博士精密的治疗和祝情几乎不间断的陪伴下,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头痛发作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下降,苍白的面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尽管大部分记忆依旧支离破碎,尤其是“卡兰”任务的核心部分和与祝情相关的许多细节,仍被浓雾笼罩,但至少,他已经能清晰地认知当下的环境和人物。
他知道了自己是第七军团的秦勋少将,重伤于“卡兰”星系的一次机密任务。知道了“裁决者”号是他的旗舰,目前由祝情代理指挥。知道了他的兄长秦江是议会观察团的团长,正在舰上。也知道了那个总是不声不响、却似乎无处不在、总能在他最需要时恰好出现、带来某种难以言喻安宁感的银发雌虫军官,名叫祝情,是他的……代理指挥官,也是他受伤时,似乎一直在身边的人。
“似乎”这个词,概括了他对祝情大部分模糊的印象。但身体的记忆,往往比大脑更忠实。
他开始习惯在每次治疗后的疲惫中,感受到那双微凉而稳定的手替他擦拭冷汗,按压穴位。习惯在午夜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时,看到那个坐在床边椅子上假寐、听到动静便立刻睁开清亮眼眸的身影。习惯在试图回忆却引发剧烈头痛时,被她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别想了”,然后,手中会被塞进一杯温水,或者,一只同样温暖、带着薄茧的手会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他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
这种习惯,悄然滋生,根植于他此刻脆弱而依赖的本能,也触动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
这天,秦勋被允许在护士的搀扶下,尝试短时间下床走动。他拒绝了护士,目光却投向站在一旁的祝情。
“扶我一下。”他说,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伤员的理所当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祝情没有犹豫,上前接替了护士,将自己的手臂递给他支撑。秦勋的手搭上她的手臂,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她手臂内侧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比她高许多,即使重伤虚弱,骨架的重量依然不轻。祝情稳稳地架住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将大部分重量依靠在自己身上。他们靠得很近,秦勋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类似冷泉的气息,混合着医疗区消毒水的味道。祝情则能感觉到他胸腔因虚弱而略显急促的起伏,和透过病号服传来的、逐渐回升的体温。
两人缓缓地,在监护室有限的空间里挪动。脚步虚浮,过程缓慢,但谁也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走到舷窗边,秦勋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熟悉的、点缀着“裁决者”号部分残破舰体和远处那个缓慢旋转的、诡异“空洞”的星空。他的眉头深深蹙起,眼中闪过痛苦、困惑,还有一丝凌厉的锐光,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东西,正隔着记忆的厚墙,猛烈地冲撞着。
“那里……”他嘶哑地开口,指着那个“空洞”,“是什么?”
“是‘卡兰’任务的后遗症,一个不稳定的空间异常。”祝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们暂时称它为‘空洞’。目前以监控为主,避免刺激。”
“任务……”秦勋喃喃重复,搭在祝情手臂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陷进她的衣料,“我……我们在那里……”
“我们在那里执行侦察任务,遭遇了未知敌人,发生了战斗。”祝言情简意赅,没有提及“节点”、湮灭协议,也没有提及他重伤的细节和最后惨烈的救援。
秦勋没有再问,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空洞”,胸膛起伏得更加剧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段被屏蔽的记忆,似乎正随着熟悉的景象而剧烈翻腾,带来生理性的不适。
“够了,今天先到这里。”祝情果断地打断了他的凝视,扶着他慢慢转身,向病床走去,“你需要休息。”
这一次,秦勋没有反对,顺从地被她扶回床上。躺下后,他依旧紧握着祝情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祝情也没有抽回,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勋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他松开手,目光落在祝情的手臂上,那里被他刚才无意识用力,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抱歉。”他低声道,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懊恼。
“没事。”祝情放下衣袖,遮住了红痕,语气平淡,“你刚刚恢复,不要勉强回忆。马库斯博士说,顺其自然最好。”
秦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一直想不起来。怕我……变成累赘。”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紧紧锁着她,里面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切的在意。
祝情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记忆会恢复,只是时间问题。至于累赘……”她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秦勋,你从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狠狠撞进秦勋混乱而犹疑的心底。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某种他无法完全解读,却让心脏骤然发紧的情绪。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来的是凯斯,他脸色有些凝重,看到秦勋醒着,立刻敬礼:“少将!指挥官!”
“什么事?”祝情问。
凯斯看了一眼秦勋,才低声道:“观察团秦江议员,邀请您和……如果少将身体状况允许的话,前往中央会议室。议会和军部最高统帅部刚刚联合发来了一份关于‘卡兰’事件的初步处理意见,以及……对前线相关人员下一步安排的询问函。秦江议员认为,需要尽快商讨出一个统一的回应口径。”
议会和军部的联合文件,以及“对前线相关人员下一步安排的询问”——这无疑是来自后方的、更直接的压力。而“统一的回应口径”,意味着秦江试图主导甚至掌控这次汇报。
秦勋虽然记忆不全,但政治嗅觉本能还在。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我能去。”他看向祝情,语气不容置疑。
祝情皱眉:“你的身体……”
“死不了。”秦勋打断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又冒了出来。
祝情立刻按住他:“别动!” 她看向凯斯,“回复秦江议员,少将需要休息,暂时无法出席。会议由我代为主持。一小时后,中央会议室见。”
“是!”凯斯领命而去。
秦勋还想说什么,祝情已经转身,从旁边的医疗推车上,拿起一支舒缓神经的喷雾,不由分说地对着他颈侧按了一下。清凉的雾气散开,带着镇静安神的药效。
“你……”秦勋瞪她。
“这是命令,伤员。”祝情放下喷雾,替他拉好被子,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度,“躺下,休息。外面的事情,交给我。”
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仿佛能承担一切风雨。
秦勋与她对视着,在她眼中看不到丝毫慌乱或退缩,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镇定和决心。那股躁动的不安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奇异地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话抚平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不再坚持,重新躺了回去,只是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小心。”他哑声道,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的含义。
祝情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等我回来。”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走向那片没有硝烟,却同样危机四伏的战场。
秦勋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那句“等我回来”,和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一样,成了他混乱世界里,最新、也最牢固的坐标。
*
中央会议室。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长桌一侧,秦江独自坐着,面前摊开着光屏,上面是加密文件的摘要。他依旧衣着考究,姿态从容,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属于决策者的、恰到好处的严肃。
祝情带着凯斯和两名参谋官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祝情指挥官,辛苦你跑一趟。阿勋他……还好吧?”秦江率先开口,语气关切。
“少将需要静养,暂时无法与会。”祝情直接切入正题,“议员,关于统帅部和议会的文件?”
秦江点点头,将光屏上的内容共享到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上。“联合文件的核心意见有三点:第一,肯定前线将士的英勇牺牲和付出;第二,对‘卡兰’事件引发的‘空洞’及潜在上古威胁,表示最高级别关切,要求‘裁决者’号在‘晨曦号’医疗舰的配合下,继续执行最高等级监控与科研任务,未经联合指挥部批准,不得采取任何可能激化局势的军事行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祝情等人:“鉴于秦勋少将重伤未愈,记忆严重受损,短期内无法履行指挥职责,而‘卡兰’局势敏感复杂,联合指挥部认为,有必要委派一位经验丰富、且能更好协调军事与议会关系的临时总指挥官,全面接管‘裁决者’号及该星域所有联邦力量的指挥权,确保后续行动的统一与稳妥。”
果然,夺权的刀,终于借由最高层的名义,正式落了下来。
“委派?谁?”祝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江看着她,缓缓说道:“文件并未明确指定人选,但建议由熟悉前线情况、且得到议会充分信任的高级军官或官员担任。指挥部会在三日内做出最终决定,并下达正式任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祝情:“祝情,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做得非常出色。但代理指挥官,终究是‘代理’。这份联合文件,既是对阿勋身体状况的客观评估,也是对当前复杂局面的慎重考量。在新的总指挥官到来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够……更好地配合,稳定局面,平稳交接。”
他的话,既点明了秦勋“失能”的现实和祝情“代理”身份的临时性,又暗示了新任指挥官人选的“议会信任”标准,最后抛出“配合”与“平稳交接”的橄榄枝,是施压,也是再次隐含的招揽——在新的格局下,跟着“议会信任”的人,才是明智选择。
祝情静静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文字,又看了看对面秦江看似诚恳、实则步步为营的脸。她知道,这场仗,从军事对抗,正式转向了更残酷的政治博弈和权力争夺。
而她的身后,是重伤未愈、记忆破碎的秦勋,和一支刚刚经历重创、人心浮动的舰队。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秦江的目光,清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响起:
“在军部正式任命文件下达,并完成指挥权交接仪式之前,我,祝情,依然是‘裁决者’号及所属部队的代理最高指挥官。我将继续履行我的职责,执行联合指挥部关于监控与科研的命令,确保舰队稳定与安全。”
“至于配合与交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只要是符合程序、有利于舰队和任务的事情,我自然会配合。但若有任何人,试图在过渡期间,扰乱军心,越权指挥,或做出危害舰队及任务安全的举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秦江,以及他身后那几位默不作声的观察团成员,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无论他是谁,来自哪里,拥有何种头衔。”
“我将以联邦军法,及代理指挥官的最高权限,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决不姑息。”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秦江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深深地看着祝情,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彻底激怒的、属于猎食者的幽光。
第一轮正式交锋,祝情寸步不让,甚至,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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