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与死亡般的寂静。
“裁决者”号——或许此刻已不能再称之为“号”，更像是一具被宇宙巨兽啃噬后抛弃的、伤痕累累的钢铁残骸——在无垠的虚空中，依靠着爆炸后的最后一点惯性，无声地滑行。主引擎连同小半个舰尾消失，只留下扭曲撕裂的创口，偶尔有细小的碎片和冻结的液体（冷却剂、血液）从中飘散出来，在遥远的、微弱的应急红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诡异的光泽。
舰体内部，更是如同地狱。爆炸、撞击、失压、火灾……灾难的连锁反应摧毁了大部分区域。能源网络瘫痪，主反应堆紧急关闭，只有少数由独立电池驱动的应急灯，在关键通道和舱室投下惨淡的红光，映照出扭曲的管道、塌陷的墙壁、漂浮的杂物，以及……姿态各异、生死不明的躯体。
重力系统失效，失重环境让一切更加混乱。血液、水珠、文件、工具、乃至尸体，在破损的舱室中无声地漂浮、碰撞。空气循环系统大部分停摆，幸存者不得不依靠随身或舱内储备的应急氧气维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金属与绝缘材料燃烧后的刺鼻气息。
哀嚎、哭泣、压抑的啜泣、以及绝望的沉默，代替了曾经引擎的轰鸣和指令的传递，成为这艘漂流方舟内部的主旋律。超过三分之一的舱室彻底失压，化为冰冷的墓穴。另外三分之一严重受损，幸存者被困其中，生死一线。只有位于舰体前部、结构相对完好的核心区域（包括部分舰桥、医疗区、重要仓库和少数高级军官居住区），尚且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维生环境。
死亡人数尚未统计，但目之所及，触目惊心。许多人在爆炸和撞击中当场丧生，更多人在随后的失压、火灾和缺氧中痛苦死去。救援工作艰难展开，幸存的医疗官、技术兵和还有行动能力的士兵，穿着笨重的太空作业服或依靠残留的磁力靴，在黑暗、失重、充满危险的废墟中搜寻生还者，但往往带回的只是更多的尸体，或重伤濒死、缺医少药的同伴。
绝望，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幸存者中蔓延。对“空洞”和奇点的恐惧尚未散去，对家园和未来的渺茫希望，又被眼前这惨烈的现实和黑暗的前路彻底碾碎。他们失去了动力，失去了大部分能源，失去了与后方的联系（长程通讯阵列在爆炸中受损），漂流在未知的、远离常规航道的深空区域，获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是一艘正在死去的巨舰，载着一船濒死的灵魂，驶向永恒的黑暗。
*
核心医疗区，同样一片狼藉，但得益于其相对坚固的结构和独立的备用能源，勉强维持着运转。这里挤满了伤员，呻吟声、医疗设备的报警声、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马库斯博士眼睛布满血丝，带着所剩无几的医疗团队，在条件极其简陋的情况下，进行着近乎徒劳的抢救。
在隔离出的重症监护单元内，两张并排放置的医疗床上，躺着这场灾难中最核心、也最矛盾的两个人。
秦勋躺在左边的床上。他伤得很重，爆炸冲击、撞伤，加上之前未愈的伤势，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绷带下渗出新的血迹，脸色死灰，呼吸微弱。但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死死皱着，仿佛仍在经历某种极致的痛苦与挣扎。医疗官在他身上检测到了极其紊乱的精神力波动和生物信息素残留，那是“空洞”诱导、自身偏执情绪激烈对抗、以及最后时刻狂暴占有欲被强行中断后留下的混乱印记。
右边，是祝情。她的情况同样糟糕，甚至更甚。精神力严重透支后的强行使用、引擎自爆决策带来的巨大精神负荷和身体反噬、以及爆炸冲击，让她陷入了比秦勋更深沉的、仿佛灵魂都已离体的昏迷。她的脸色比秦勋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角和衣襟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呼吸微不可闻，只有旁边仪器上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变成一条直线的心跳和脑波显示，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霍克中将站在两张床之间，身上的将军常服沾满了污迹和血渍，脸上带着疲惫、沉重与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看着昏迷的两人，又透过观察窗看向外面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红灯闪烁的舰内景象，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博士，他们……还能醒过来吗？”霍克中将的声音嘶哑。
马库斯博士检查着最新的数据，眉头紧锁：“秦勋少将的外伤和生理指标虽然糟糕，但以虫族的体质和现有的医疗条件，稳定下来、最终苏醒的可能性较大。但他的精神状况……非常复杂混乱，即使醒来，会是什么状态，难以预料。至于祝情指挥官……”
博士顿了顿，看向祝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对这位雌虫指挥官绝境中惊人决断的敬佩，也有对她此刻濒死状态的痛惜，更有对她未来命运的忧虑。
“她的身体损伤也很重，但最致命的是精神力层面的彻底枯竭和……某种自我意志的极端封闭。她好像……在按下那个按钮，做出那个决定后，就把自己所有的生机和意识，都‘锁’进了最深处。医疗手段能维持她的生理体征，但能否唤醒她，什么时候能醒来，甚至……她愿不愿意醒来，都只能看……天意，和她自己了。”
霍克中将沉默。他明白博士的意思。祝情是以一种近乎“自毁”和“殉道”的方式，做出了那个拯救全舰（至少是暂时逃脱）的决定。她在那一刻，或许已经做好了不准备再“回来”的打算。她的昏迷，不仅仅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更可能是一种精神的彻底放逐。
“尽一切可能，保住他们的命。”霍克中将最终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祝情指挥官。她救了这艘船，救了所有人。无论她醒来后要面对什么，她必须先活下来。”
“是，中将。”马库斯博士点头。
就在这时，凯斯踉跄着走进来，他手臂骨折，用简易夹板固定着，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只是深处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中将，初步清点出来了。”凯斯的声音沙哑，“全舰登记在册人员4127人，目前确认生还、且有行动或救治希望的……大约1800人左右。伤亡……超过一半。其中，军官伤亡比例更高。技术部门和工程部门损失最为惨重，尤其是引擎和动力区域，几乎……全员……”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泛红。
霍克中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知道了。幸存者按区域编组，分发应急物资，统计剩余可用的维生系统、食物、水、氧气储备。优先修复部分内部通讯和基础照明。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搜救可能还被困在废墟中的生还者，但必须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不要再增加无谓的伤亡。”
“是！”凯斯领命，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中将，观察团那边……秦江议员派人来问，关于接下来的……安排，以及，是否需要召开幸存指挥官会议。”
霍克中将眼中寒光一闪。秦江……在这种时候，他倒是最“清醒”和“积极”的一个。
“告诉他，会议会开。但不是现在。现在首要任务是稳定局面，救治伤员，评估舰体状况。让他管好他的人，不要添乱。”霍克中将的语气冰冷，“另外，以我的名义发布全舰通告：在脱离当前险境、恢复基本秩序之前，全舰进入最高级别战时管制状态。所有人员，无论军衔、职级、所属，必须无条件服从统一指挥调度。任何散布恐慌、破坏秩序、争抢资源、或试图进行非授权活动的行为，一经发现，就地以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明白！”凯斯挺直身体，尽管牵动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凯斯离开后，霍克中将再次看向监护室内的两人，尤其是祝情。他知道，通告能暂时压制混乱，但无法消除深植人心的绝望。这艘船需要一个希望，一个支撑所有人坚持下去的“理由”。
祝情以她的决绝，给了大家一个“生”的机会。
但现在，谁能给这艘濒死的船，一个“活下去”的未来？
*
秦江的临时居所（他原来的豪华舱室在爆炸中受损，搬到了相对完好的备用军官舱）内，气氛与外面的绝望混乱截然不同。这里整洁，安静，甚至点着来自他私人储物、带着清雅香气的应急照明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便服，坐在一张简易书桌后，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凯斯刚刚送来的、关于人员伤亡和物资储备的初步报告，以及霍克中将那份措辞强硬的通告。
他看得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如同计算机般精密分析的光芒。
“伤亡过半，动力全失，维生系统崩溃边缘，漂流在未知深空……”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霍克叔叔的通告，是必要的，但也是苍白的。恐惧和绝望，不是命令能压制的。它们需要的是……希望，或者，一个更可怕的、需要共同面对的敌人，来转移注意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报告末尾，关于祝情和秦勋伤情的简短备注上。
祝情，濒死，昏迷，自我封闭。
秦勋，重伤，昏迷，精神混乱。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阿勋，我的好弟弟，看来，你的‘占有’和‘冲动’，还是败给了她的‘决绝’和……‘自由’。”他轻声道，仿佛在评价一局已分胜负的棋，“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任人摆布的‘战利品’，和一个心智混乱、威信扫地的‘竞争者’……局面，似乎比预想的，对我更有利了。”
他关闭光屏，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枚与送给祝情那枚相似、但略有不同的银色通讯密匙，放在指尖把玩。
“祝情啊祝情，你宁可用自毁的方式，也不愿屈服于阿勋的强迫，甚至不惜与他、与这艘船同归于尽，也要守住你那所谓的‘自由意志’……”秦江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带着一种混合了欣赏、探究与更强烈占有欲的复杂光芒，“真是……令人惊叹，也令人……更想得到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收起密匙，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和远处那偶尔飘过的、属于“裁决者”号的金属碎片。
“现在，我们需要先让这艘船……活下去。至少，要活到，我需要它活着的时候。”
他按下了内部通讯键，平静地吩咐道：“准备一下，我要去见霍克中将。另外，让我们的人，开始有选择地、‘无意’地，在幸存者中传播两件事：第一，祝情指挥官在最后时刻的牺牲，是为了拯救所有人，她是英雄。第二，我们并非完全没有希望，我手上，有一份来自议会最高机密档案库的、关于这片星域边缘可能存在古老废弃跳跃信标的……模糊记载。”
希望的火种，与指向特定方向的引导，需要同时播下。
而昏迷的英雄，混乱的竞争者，绝望的民众，强撑的指挥官……
在这片黑暗的舞台上，他秦江，将开始编织一张新的、更大的网。
目标，不仅是活下去。
更是……在绝境的灰烬中，重建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
新秩序。
而那个昏迷的、倔强的、掌握着“卡兰”核心秘密和某种奇特魅力的星光……
将成为他新王座上，最璀璨，也最不容有失的——
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