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抛出的“古老跳跃信标”传闻，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幸存者近乎凝固的绝望中，激起了微弱却不可忽视的涟漪。
传闻最初只在秦江控制的小范围核心追随者中“不经意”地流传，很快，就像墨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疲惫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一丝将信将疑的希冀；压抑的哭泣声中，偶尔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关于“信标位置”、“议会绝密档案”、“可能存在的生路”的讨论。
希望，哪怕再渺茫，再不切实际，在绝对的黑暗与绝望面前，也拥有致命的吸引力。它开始悄然改变着舰内的气氛。搜救工作似乎多了点力气，分配应急物资时的争执略微减少，甚至有人开始自发地、在能力范围内，尝试修复一些基础的非关键性系统——万一，万一真的需要用到那艘破船去寻找信标呢？
霍克中将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坐在临时设立的、位于舰桥残存区域的指挥席上，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些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的幸存者，眉头紧锁。他当然也听到了关于“跳跃信标”的传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源头来自哪里。
“秦江……”霍克中将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子（虽然没有血缘，但毕竟是秦勋兄长）在玩弄人心、把握时机方面，确实是个顶尖高手。在所有人都被绝望压垮时，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希望”，瞬间就占据了心理和道义的高地。如果这个“希望”最终被证明是假的，或者根本无法实现，那么因此汇聚的人心和期待落空后的反噬，将是毁灭性的。但如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么秦江就将成为这艘船、乃至所有人的“救世主”，他霍克中将的铁腕管制，将显得苍白无力。
“凯斯，派人去查，关于那片星域可能存在古老跳跃信标的记录，无论是军部还是议会档案，有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另外，密切注意秦江和他手下人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是否在暗中收集、或者已经掌握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于舰体结构或剩余资源的……特殊信息。”霍克中将沉声命令。
“是，中将。”凯斯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中将，现在下面很多人……对秦江议员的说法，抱有期待。我们如果一味压制或质疑，恐怕会适得其反。”
霍克中将沉默。他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秦江的“希望”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目的。放任不管，等于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先查清楚再说。”霍克中将最终道，目光投向舷窗外永恒的黑暗，“在真正的希望出现之前，维持秩序，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通知下去，一小时后，召开扩大幸存指挥官会议，所有还能行动的部门主管、以及……秦江议员，都必须参加。我们需要统一认识，明确接下来的生存方案。”
*
一小时后，位于相对完好的第七仓储区临时清理出来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长条桌旁，坐着二十余人。除了霍克中将、凯斯等军方代表，以及各部门幸存的负责人（大多带伤），秦江也带着两名核心幕僚，坐在了霍克中将的右手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制服，神色平静温和，与周围人或疲惫、或焦虑、或麻木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会议首先由各部门汇报了最新的伤亡、物资、舰体损伤评估。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食物和净水储备，在合理配给下，最多支撑两个月。氧气循环系统修复进度缓慢，部分区域已经开始出现缺氧征兆。能源更是捉襟见肘，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照明和关键设备运行，任何额外消耗都可能让整艘船更快坠入死亡。
“……综上所述，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在有限资源下，尽可能延长生存时间，等待可能出现的救援，或者……寻找其他自救途径。”霍克中将做了总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秦江脸上，“秦江议员，关于你提到过的，可能存在古老跳跃信标的传闻，能否提供更详细的信息？这关系到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和资源分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秦江身上。
秦江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感谢霍克中将给予的机会。关于这个传闻，确实来源于一份我早年因研究古星际文明迁徙课题时，接触到的、议会归档的绝密探险记录残卷。记录提到，在‘卡兰’星系与‘遗忘回廊’之间的某个不稳定星云带边缘，存在一个极其古老的、疑似前代文明留下的、非标准的空间导航信标。其具体坐标因记录残缺无法确定，但其能量特征和空间锚定方式，与已知的任何联邦或已知文明技术都不同。”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但在我们目前的情况下，任何一丝可能性，都值得尝试。而且，根据我对现有星图和我们漂流方向、速度的初步推算，我们目前所处的区域，与那份残卷中描述的星云带边缘，存在一定的……重叠可能性。”
他的话，让一些人眼中燃起了更亮的光芒，也让另一些人（包括霍克中将）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坐标，只有模糊的方向和“可能性”，这更像是一个诱饵，而不是切实可行的方案。
“即便如此，秦江议员，”霍克中将沉声道，“以我们目前的舰体状况和能源储备，进行大规模的、无目标星域搜索，无异于自杀。我们需要更确切的线索，或者，至少是一个缩小到可操作范围的搜索区域。”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秦江微微一笑，从随身携带的加密数据板中，调出了一份复杂的、叠加了多种图层和标注的星图投影，“虽然直接坐标缺失，但那份残卷中，提到了几个与信标可能存在关联的天文特征，以及……信标启动可能需要的某种特定能量频率共鸣。如果我们能修复部分长程扫描阵列，调整其频率，对推测方向进行定向深空扫描，或许能捕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信号。同时，我们可以组织小型的探测机器人或侦查艇，对舰体周边一定范围内的可疑空间异常进行初步探查，积累数据，交叉验证。”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分步骤的方案。先修复扫描阵列，进行大范围能量侦测，再派遣小型单位实地探查。这既能利用现有条件，又能逐步推进，给人一种“科学”、“务实”的感觉，比空谈希望更有说服力。
“修复扫描阵列需要能源和技术支持。派遣侦查艇更是需要消耗宝贵的维生资源和燃料。”一位工程部门的主管质疑道，“如果我们投入了这些资源，最终一无所获……”
“那我们也至少为可能的救援，或者未来的自救，积累了对这片星域更详细的探测数据。”秦江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而且，诸位，我们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生路’，更是一个‘目标’，一个能让所有人凝聚起来、为之努力的‘方向’。修复阵列，派遣侦查，本身就能创造工作机会，转移对当前绝望处境的注意力，稳定人心。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他再次精准地击中了要害——在绝境中，给人一个“目标”和“希望”，其心理价值有时甚至超过实际的物质收益。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少人开始认真思考秦江的提议，眼神中透露出意动。
霍克中将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秦江的提议，从逻辑上几乎无懈可击，甚至考虑到了心理层面。如果反对，显得自己保守、不顾全舰希望；如果支持，就等于承认了秦江方案的“权威性”，并让大量资源和人力导向他所指引的方向，其后续影响力将难以估量。
“兹事体大，需要详细评估资源消耗、技术可行性和风险。”霍克中将最终缓缓开口，没有立刻做出决定，“技术部门，立刻对秦江议员提供的能量频率参数和扫描阵列修复可行性进行评估，拿出详细方案和资源需求报告。工程和后勤部门，评估派遣小型侦查单位的可能性和消耗。会议结束后，将评估结果汇总给我。在做出最终决定前，一切现有资源分配和人员调度，维持原状。”
他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而是用程序拖延，试图重新掌控节奏。
秦江似乎对此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理应如此，霍克中将。我会全力配合技术部门的评估工作。”
会议在一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秦江的方案，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种子，已经开始悄然发芽。无论霍克中将如何拖延，希望一旦被点燃，就很难再轻易扑灭。
*
医疗区，重症监护单元。
与外面渐渐涌动的暗流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不同，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生死边缘的寂静里。只有仪器规律而低微的滴答声，和维生系统轻柔的气流声，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祝情依旧沉睡。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光无声的、冰冷的深海。没有记忆，没有思绪，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无和……疲倦。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想要就此长眠、不再醒来的深深疲倦。
但在这片意识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那是她按下按钮时，那股决绝的、要与自由和意志“同生共死”的执念，所留下的一丝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空无的黑暗中，开始有极其模糊的碎片，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缓缓漂过。
是声音的碎片。
“……祝情指挥官在最后时刻的牺牲，是为了拯救所有人，她是英雄……”
“……秦江议员说，可能有古老信标，我们有希望……”
“……阿勋，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是我的！彻底成为我的！……”
“……同生，共死……”
是秦江温和却冰冷的声音，是幸存者低语中的希望，是秦勋狂暴偏执的嘶吼，是霍克中将沉重的叹息，还有……她自己最后那冰冷决绝的宣言。
这些声音碎片，互相碰撞，交织，带来混乱的刺痛感。但其中，关于“英雄”和“希望”的低语，与秦江那温和却充满算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那片沉寂的意识深海，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的……警惕。
英雄？希望？
谁在定义她的牺牲？谁在贩卖廉价的希望？
一种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看清真相的微弱冲动，如同深海中一粒不甘沉没的沙砾，开始对抗那想要永久沉眠的疲倦。
但疲倦太沉重，那点冲动太微弱。意识依旧在深海边缘沉浮，仿佛随时会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加遥远、却更加清晰坚定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深海的阻隔，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混乱的力量，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你是祝情。是‘破晓号’的指挥官。是从‘暗影星云’爬出来的幸存者。是你的选择，救了这艘船。活下去，看清楚。然后，去做你想做的。”
这声音，没有来源，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她自己灵魂最深处的力量。那是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在无数次绝境抉择中，磨砺出的、绝不屈服的意志核心，是那荆棘王座之下，最坚硬的基石。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那些混乱的声音碎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深海的黑暗，似乎被这源自自身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一线。
活下去？
看清楚？
做什么？
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光，似乎……跳动了一下。
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虽然极其轻微，虽然距离真正的苏醒还无比遥远。
但那漫长黑暗中的、第一丝属于“祝情”的、主动的意识涟漪，已经悄然荡开。
而在她旁边的医疗床上，昏迷中的秦勋，似乎也在某种深层的梦境或混乱中，感受到了什么，眉头骤然锁紧，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地握紧虚空。
两人依旧昏迷，依旧重伤。
但命运的丝线，意识的深海，与外界汹涌的暗流，已经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妙的、无人知晓的交汇。
真正的苏醒，或许将带来比昏迷更加激烈的——
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