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舰的舱门在身后彻底闭合,将“灰烬”的混乱、爆炸的余响、以及宇宙真空死一般的寂静隔绝在外。舱内重力系统平稳运行,空气带着循环系统特有的清新剂味道,温度宜人。但这片突如其来的、安全的宁静,却比外面的枪林弹雨更让祝情感到窒息。
云漪和其他几名获救的战友被医疗机器人迅速接走,送往舰上的医疗室。她们在经过祝情身边时,投来混杂着感激、担忧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但没人敢在此刻出声。
舱室尽头,只剩下两个人。
祝情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慢慢站直身体。她的作战服在方才的爆炸和攀爬中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银灰色的甲壳,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暗色的痕迹。兜帽早已滑落,银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一缕鲜红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淌下。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抬起眼,看向几米之外那个同样站立着、如同一尊黑色雕塑般的男人。
秦勋。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仿佛不是刚从一场突袭作战中下来,而是刚从某个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上离开。唯有他额角微微汗湿的碎发,以及那双死死锁住祝情、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眸,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空气凝固了。只有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以及远处医疗室门开合的轻响。
秦勋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从她染血的脸颊,到破损的衣物,再到她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最后回到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异常的、倒映着舱顶冷光的眼睛。
“解释。”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濒临爆发的怒意。
祝情抬手,用手背随意抹去下巴上的血渍,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粗粝。“解释什么?如你所见,我去‘灰烬’捞我的人。然后,差点没捞出来。最后,承蒙阁下搭救。”她的语气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客套的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承蒙搭救?”秦勋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瞬间拉近的距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祝情!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的冒险游戏?!私自逃离监护地!擅闯军事管制灰色区域!袭击联邦第七军团士兵!破坏军事设施!你知不知道每一条都够你上军事法庭,被彻底剥夺一切,甚至终身监禁!”
他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砸在祝情脸上。但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知道。”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思考,“所以,秦勋少将是准备现在就把我铐起来,押送回首都星,交给军事法庭,替你‘惹是生非’的所有物,做一个了结?”
“所有物”三个字,她咬得清晰而缓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秦勋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破损的衣料时,又硬生生僵在半空,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这句话,眼神里的风暴更加狂暴,却又掺杂了一丝……近乎挫败的混乱,“我给你分析过利弊!告诉过你其中的危险和背后的复杂!你为什么还要去?!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
“听你的?”祝情终于抬高了声音,那层平静的假面出现第一道裂痕,眼底冰封的怒意开始渗透出来,“听你的,让我对我的战友见死不救?听你的,让我坐在你那安全的‘保护所’里,等着她们被‘从轻’处理,是流放还是处决?!秦勋,那不是一串冰冷的代号,那是云漪,是跟着我从‘暗影星云’活着爬出来的姐妹!是可以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你的‘利弊’里,有她们的位置吗?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的考量吗?!”
她的质问如同冰锥,又快又狠。秦勋像是被噎住了,脸上的肌肉绷紧,下颌线凌厉如刀。他无法反驳她关于“从轻处理”的指控,因为那确实是他当时的权衡,是他信奉的、冰冷但“有效”的逻辑。
“那是规则!是避免更大损失的必要选择!”他试图用惯常的权威压回去,但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斩钉截铁。
“所以,我的规则就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战友。”祝情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如果联邦的规则要求我放弃她们,那我宁愿站在规则的对立面。如果保护我的‘安全’需要以她们的牺牲为代价,那这种安全,我不要。”
舱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秦勋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火焰,那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雌虫士兵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强烈的眩晕。他熟悉战场上士兵为战友牺牲的勇猛,但那通常伴随着荣誉、命令和集体主义。而祝情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个人化、也因此更加……不可控的纽带。这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也超出了他掌控的范畴。
他忽然想起,在突击舰的瞄准镜里,看到她在那爆炸破口前,明明救援已到,却反身掩护,最后时刻差点坠入虚空的身影。那一刻,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冰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远超“珍贵资产受损”的恐慌。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此刻面对着她倔强而染血的脸庞时,变得更加尖锐,几乎要刺穿他坚固的理性外壳。
“……你就没想过,如果你死了呢?”秦勋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那股勃发的怒气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灰烬’那种地方,一个人?”
祝情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别开视线,看向舱壁某处虚无的点。
“想过。”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但有些事,比死更难受。”
秦勋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侧脸上那道血痕,看着她在明亮舱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无法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她不是无敌的,她会受伤,会流血,会……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
“愚蠢。”他最终,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却没有任何斥责的力度,反而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认输。
他烦躁地扯了扯军装领口,似乎觉得舱内温度过高。目光扫过她身上的伤,眉头拧得更紧。
“医疗室在那边。”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用下巴指了指方向,“去处理你的伤。在回到首都星、我想好怎么处理这堆烂摊子之前,你最好安分待着。”
还是命令的语气,但内容已然不同。不再是“不许”,而是“去处理伤”。不再是纯粹的禁锢,而是包含了某种……极其别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让步。
祝情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道谢。她只是默默转身,朝着医疗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秦勋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医疗室的门在她身后关闭。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还有她留下的、那种近乎执拗的、关于“不放弃”的宣言,依然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缓缓抬起刚才僵在半空、未能落下反而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因为过度用力,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指甲印。
他低头看着,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迷茫与风暴。
刚才,在“灰烬”,当他看到那个少校的枪口对准她后背的瞬间……
他开火了。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纯粹是本能。
一种……绝不允许那枪口喷出火焰的、近乎毁灭性的本能。
这不对劲。
这完全脱离了他行事的所有准则。
秦勋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合金舱壁上!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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