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饰太平

李松姿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脸,觉得他同那后头的清风廊溶在一处,急剧的扭曲倒转。

她启唇,喉咙却紧涩,如疾风刮过的干枯枝桠。

“怎不说话?”吴瓒逆着光向她一步一步的逼近。

“……确有其事。”李松姿阖了阖眼,既然他已经问出此事,再想遮掩反而会显得她心中有鬼,倒不如……不如趁此机会,反试试他的虚实。

吴瓒只觉心中一团火烈烈的烧起,他想起前世与她有的那个孩儿,他死时,那孩儿当还不足月。

是了,她既然已帮着那陆家除去自己,想必还是要回到那陆庭芝身边去的,那孩儿在她眼中,便自然是耻辱,是拖累。

她恐怕早已迫不及待的将孩儿舍去了吧?

可他想不明白,她如今一个闺阁少女,又未经历前世之事,怎会凭空想到去为一婴孩立什么衣冠冢?

除非她与自己一般……

“其中情由,皆是因为一场梦。”李松姿再抬眼时,杏眸里已噙满晶莹欲滴的泪。

她盈步上前,怯怯的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秋游坠马,我受伤昏睡数日,被一场颇是不详的梦魇魇住……”

吴瓒望着她攀在自己臂上那双微颤的手,眼眶里要坠不坠的泪滴,眉心拧起,“是什么梦?”

李松姿声音微颤,“我梦见……梦见……阿耶惨死……阿娘连同……连同西府众族亲也大多身死……连阿雀……”

她几度说不下去,眼泪簌簌的落下,本是想蒙骗吴瓒,未想一字一句,倒令自己伤了真心。

吴瓒神色却骤然冷了,“只是这些?”

李松姿摇头,神色更加凄然,“我还梦到……梦到我们成婚……可是、可是成婚没多久……连郡王府也……”

她垂首拭泪,双肩无助的耸动。

吴瓒胸中那团燎原的火却因这短短几句话而凝住,望着她泉涌一般的眼泪珠子,他神情莫测,“你是说……在你这场梦中……你我二人……成婚了?”

只见她抬起头来,杏眸湿湿的,眸中带着惊惶与茫然,“是,梦中……阿耶和西府出事时,我正在长安……姑父与姑母……急着为我们二人主持了大婚。”

刚一说完,不知她又想起什么,面上又转忧惧,刚止了的泪又卷土重来,“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郡王府亦遭倾覆……生死之际,你带我我逃离长安……却沿途遭逢追杀……双双死在了路上……

郡王府出事前我便有孕在身……故醒来后,我才整日以泪洗面,见人便止不住哭……”

吴瓒虽眉心未展,但原本藏在袖中蜷紧的指骨却缓缓松了力道,她这桩梦的确匪夷所思,两家诸人惨死一事虽与前世如出一辙,但时机、婚事、自己的死状,却又是全然不同的。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坠马后她的种种异常,皆是因为这场噩梦?

“梦中,可还有旁的什么人?”

她茫然的摇头,“或有些……可我都记不清了……”

是了,此时她还并不识得什么陆庭芝,即便梦中有他,于她也不过陌路之人。

他看着那泪水在她下巴上汇聚,凝住,落下一滴,又凝住,又落下。

令他想起前世那场弃绝前情的争吵,她仿佛也是这样哭。

抬手,食指的指骨轻拭去那泪滴。

她半垂眼帘,几滴新泪便又立时落下来。

他又为她拭去。

那泪却流不尽一般。

他心绪烦乱,却强压着道,“莫哭。且不说只是场梦,即便梦是真的,你或许……也不见得会真心喜欢那孩儿。”

“胡说!……我怎会不喜爱我自己的孩儿!”

她重生后不止一次的想过,若非前世落入任人宰割的困境……若非因误杀吴瓒而心死如灰……即便再难,她应当都会为了那孩儿忍着……哪怕是生下后转送他人抚养长大……

总归,能活着便是好的。

吴瓒一手落于她肩后,将人轻揽入怀中,声音沉柔,“即是噩梦,便都忘了吧。”

他下巴轻抵在她发顶,眸光却幽深如潭,令人瞧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李松姿靠在他胸前,轻轻点头,心头却惊疑难安,他既不问阿耶因何遭难,亦不问郡王府何故覆灭,却独独只问起梦中与前世不同的婚事。

难道不是因为因为他亦是重生归来,所以对前世一切了如指掌?

抵在他身前的手微微蜷起,将那胸前披袄攥的扭曲发皱。

吴瓒掌心于她后心处轻抚,似想起什么,在腰侧摸出一个卷成指宽的字条,“这是官汤昨日的夜宿名录。”

李松姿闻言,只得暂时收拾心绪,将字条接过展开,垂眸掠过那上头的几个名字,停在“岷县文书张云晖”几个字上。

吴瓒发觉她异状,顺着她的眸光看去,沉声道,“是这个岷县文书?”

李松姿轻轻颔首,“嗯,是他。”

“一个小吏,若无县令的手书,恐怕等闲进不了官汤。”

“他是玉奴的表兄。”

吴瓒扬了扬眉,一个官场中做事的小吏,不可能不知以下犯上的后果,“原是个情痴。”

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傻子。

“要想救人,不过刘洵亲自出面的事。”

言下之意,倒像是暗讽刘玉奴舍近求远,放着自家阿耶不求,偏要把李松姿拖下水去。

李松姿眸光淡淡瞥过吴瓒,“韩樾以她父亲前程和全家姓名相要挟,玉奴惧怕,不肯得罪于他。且事关名节,即便她舍下不顾,刘参军和张氏又怎肯?”

“那你又能如何?”

“我已经让李旭去私下劝说他那同窗,若能以钱减偿,张云晖只要肯说自己是失手伤人,届时再说与刘参军知晓,便有把握保他性命。”

“阿窈这可是徇私枉法。”

李松姿想起京师长安的大理寺狱,即便罪行累累如陆观止,进了那牢狱尤能全身而退,却又谁敢说御座上那位是徇私枉法吗?

那庙堂之内身居高位的一个个人,错综复杂的一张网,能把万恶之人自死境捞出,便不是徇私枉法吗?

她冷冷道,“张云晖伤人属实,州府自然会秉公查办。但他罪不至死也属实,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不是么?”

“那便该让张云晖如实招来。”吴瓒沉沉的盯着她,“让他招出那个该死的人来。”

李松姿也望向他,她看不透他的心思。

“阿窈说的,秉公查办,不是么?”

翌日,李旭带来了好消息,说是济世堂罗家已松口,若是那人犯真的是误伤,愿视他诚心与否,接受他以银钱绢帛减偿罪罚。

又加之,岷县的县令听闻自己的文书获罪,急急忙忙来问案件情由,还细数张云晖入县衙之后德性品行,的的确确是个勤勉忠直的小吏,家世也清白,祖父还是在岷县是颇有威望的长者。

有了这两桩,崔暄便与李松姿私下言说,若那张云晖真的是误伤,按律可罪减一等,若罗家愿意接受他的减偿,还可再按实情减判,性命应当是无忧。

刘萤听闻,不免又落下几滴泪来,“只要表兄活着,若他还肯要我……”

张氏在一旁,因为连番受了打击,如今那心气已经冷下几分,却又化作满面的怨气,听得刘萤的话,竟尖利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那张云晖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如今再经历一番牢狱,还能有什么前程?也值得你惦念不忘?”

刘萤掩面,“阿娘何必糟践表兄……本是我害了他……”

“也对!等他身上黔了字,到时再与你这残身一起,才是真应了‘天作之合’四个字!”

“阿娘……”刘萤不肯置信一般,如此恶毒的羞辱,怎会从自己娘亲口中宣出?她本就没有血色的小脸,如今看起来更加苍白。

李松姿伸出手,覆上刘萤冰冷而颤抖的双手,安抚似的轻轻握住。

刘萤望向她,见她冲自己温煦的点了点头。

继而,李松姿转过头,冷冷望向张氏,“张娘子,玉奴是被人所害,张兄行凶伤人,是不应当,可也是为玉奴的遭遇所逼,明明是深情相许的两人,为何到你口中却如同狗彘牲畜?

且若不是因为你当初一意孤行,为了让玉奴攀高门而拆散他们二人,他们本不必至此境地。

你是玉奴的娘亲,也是这世上她最亲近可信之人,逼她献舞已然铸成大错,难道还要逼她去死才甘心吗?”

张氏面皮一阵白一阵红,再顾不上什么做长辈的威仪,拍案起身,“你们李家又算哪门子高门?

不过是攀了门好亲事,也不仔细瞧瞧自家,被贬来江州这么多年,在这赐婚圣旨之前,哪个敢与你们稍微走的近些?

稍微上过几次门的,谁人不是仕途凋零?

你还真以为你那些扶不起的堂兄弟是什么抢手货?

我逼玉奴学舞是为高攀?那你耶娘为你寻名师,为你苦心经营的名声,你又怎知不是为了让你去给李家换前程?!”

李松姿看着已然失去理智的张氏,知道自己不需要与她争执,更不需要为阿耶阿娘证明什么,她此刻只是一个可怜人,一个可怜的母亲,一个可怜的女人。

张氏被那清冷的眸光看的无所遁形,只在里头看到自己失去仪序的狼狈身影。

她只想离开,疾步至门边,刚要伸出手去,门便“砰”的一声从外面被打开。

张氏看见门外的人,双腿一软,惊惧失色,颤声道,“郎君?”

刘洵面色铁青,他今日方才听说外甥因为闹事行凶被关进了州狱,谁想他去里头见张云晖时,他竟然一个字也不肯说。

直到自己提及玉奴和他的婚事,他才有了反应,却只是苦笑,怎么都透露着诡异,还说什么姨母定然是不肯这幢婚事的。

他被弄得云里雾里,直觉与自家娘子脱不了干系,这才前来想问上一问,却没想,竟听出这一桩接一桩的大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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