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镜花水月(三)

看不见一丝阳光,到处弥漫着排泄物的臭味,闻着令人作呕。

身下是草席,也不知道放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多久了,一股子霉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腐臭。

是他要烂掉了吗?

杜云习醒了过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清醒,口中传来的钻心的疼痛让他不得不从混沌中脱离出来。

他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从漏风的舌尖溢出些破碎的呜咽声,连他自己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是的,他的舌头被剪断了。

他只记得他被绑了起来,手腕上勒的生疼。

他醒时就在这里了,没看见哥哥,便在里面喊叫着。

爹娘不要他了,哥哥也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木板被推开,他原以为是爹娘来救他来了,可看清楚长相时,只觉得一盆冷水从顶上灌了下来。

是赵柳峰。

头上还缠着麻布。

“不是喜欢叫吗?不是喜欢咬吗?”

杜云习死死盯着他,却见来人从身后掏出来一把剪刀。

他使劲挪动着身体,可无奈手脚都被绑住,另一头还绑在了磨盘上,总共不过一方见地,又能跑到哪里去?

赵柳峰用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脸,直到把嘴抵开,露出了舌苔。

杜云习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脚胡乱的踢着,奈何整个人根本就使不上力,只能大叫着爹娘。

可如果要来,不是在就来了吗,为何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们了呢?

他先要把嘴闭上,可赵柳峰的力气实在是大,拼了命也无非只是把内壁磕出了血而已。一阵冰凉触碰到舌头,口中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他睁大眼睛。

“咔嚓—”

温热的液体在口中爆开,他只觉得双目发黑,紧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笃——笃——

头顶上传来脚步声。

杜云习尽可能的把身体所在角落里。

他没有力气,尽管上面丢下来了一些剩饭,可他根本没办法张嘴。

“这里居然是个祠堂?”

不对,这是个他没听见过的声音。

“白天来看的时候这里还锁着不让进,那村长神神秘秘的没鬼就怪了,不过还得多亏了你呀。”

上面的人已经尽可能的把声音压低了,听起来不是本地人。

“小声点,恐怕有人巡逻。”

“哎呀我知道的,用不着你提醒。”

忽的,脚步声在正顶上停住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声。

“诶,这里好像是空的。”

又是两声。

“下面有东西。”

“那儿有个水缸,去看看。”

贺江生看着日头已经要开始西垂了,忍不住嚎到:“和——尚——快到了没啊,还有多远啊,这天都快黑了,我可不要在山里头过夜——”

弥愿在前面牵着驴,也不回头。

“快了,按着舆图上走,翻过这座山应当就到了。”

他坐在驴上,随手薅了两片树叶子喂进驴嘴,看着约摸还有半里地的山头,叹了口气。

“这草都吃完了,再不到地方驴也要饿死了,这可是一两多银钱呢。”

“少说话,免得水也没了。”

贺江生嘴角一抽,也懒得和他去争。

这山路确实和那大嫂子说的一般,一点儿都不好走,还都是些大山,哪儿像夷陵,无非是些小坡,是那种站在山脚底下一眼能看见山顶的,这里倒好,都是些羊肠小道,有的地方没什么人走连石板都没码一块,死里面了等人找到都烂的尸身都没了。

辛亏当初买的是这驴子,要换成是牛没栽下去牛先去地府见阎王爷了,到时候一问是怎么死的,说是驮神仙摔死的,啪一下落个章,下辈子当人去。

啧啧啧,这么想来还是个好事了,倒是损失了他一件功德。

毕竟一般这辈子投胎成牛的,上一世都是些贪婪残忍,欠债不还的人,于是成了牛还债来了。

所谓当牛做马不是胡乱编造的说法,而且还得还清了债才能再世为人。

当然这驴也并好不到哪儿去,但如今被菩萨牵了,又驮神仙过山,相当于是脚踏青云过了刀山火海,提前清债业了,算是走了驴界后门。

过了山头路就好走多了,也不知是不是经常走人的缘由,还给铺上了石头,也没那么多荆棘,应当是定期用柴刀砍过的,算不上稀奇。

隔得远远的望过去,四面都环着山,底下有一小块平地,上面建了不少房子,还有烟囱里面正冒着烟呢。

这些房子看势头,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都在往山脚下挤,后山的边上还隐约能见着河流,想来应当是一块不错的良田。

不过贺江生看着却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唉,和尚,你不觉得这村子看起来有些不舒服吗?”

“落地不对。”

这倒不是他多想了,这平常村子落地,若有水必定向水而居,俗话说风水宝地,前有活水后靠山,富贵发财旺人丁。这最忌讳的便是开门见山,前无名堂,是欺压之势。

四山围猎无豁口,大有请君入瓮之势,不入风便无从谈起藏风,晦气盘旋不散,久居必生祸端。子嗣凋零都是小事,能不能在里头活到生死簿上写的阳限都还有待商榷。

按理来讲这里的福地不是没有,就是那河水流出之地,自群山相夹之峡口流出,豁然开朗,正是明堂,有这般好的地方建村不选,偏偏择了这么个烂地儿,纵使是不懂风水,让市集上卖菜的婆婆来选,那也是去河边,至少洗衣挑水做饭都方便些。

沿着坡道往下走,没一会儿这便到了村口。

别看这地儿穷,门面倒是装点的很不错,立了个牌坊,上头赫然写着“水佛村”三个大字。

贺江生见里面有人,正欲叫住,那村民却先跑了,其他人见着也是纷纷扛着锄头簸箕,慢慢聚集到了村口。这不一会儿,牌坊跟前便都是人了,看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在夹道欢迎,贺江生不由暗自腹诽道:这怕是童子入了妖精洞——烹煮煎熬。

良久,人群让出了一条路,贺江生坐在驴上,视野也是高出了不少,只见一老头一壮汉从后头走了出来。

“不知二位来此是有甚么事?”那老头先开口了,见二人没回答,便先介绍了一下自己,“老夫名赵元济,是水佛村的村长。”

听见这话,弥愿才开了口。

“阿弥陀佛,贫僧乃是一云游僧人,路过此地,又有伤患,不得已才想着借宿几晚。”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贺江生耳朵尖,倒是听见了。

“诶,是个和尚诶……”

眼睛长着出气用的?那么大个光头看不见。

“哦哟,菩萨啊……”

还算是有个眼不瘸的。

“和尚来我们村嘞……”

很稀奇吗?你们还叫水佛村嘞。

“扯白的吧,那驴上不是他屋里口子吗?”

眼瞎吗?我是男的啊。

“是的撒,和尚还能讨口子哦,莫听到讲过撒……”

因为我是男的!

他在驴上坐的不自在,只他一个人在老顶上供人瞻仰,这和被关进囚车里游街示众,老百姓们在街边议论纷纷有什么差别,尤其是那两个说他是口子的眼瘸货。

他面上有些发烫,只想赶紧从驴背上下来。

赵元济和他旁边那壮汉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道:“既然是高僧,我们村也向来以慈悲为怀,就先为您二位寻个落脚的地儿,同我来吧。”

说罢众人也便都散开了,赵元济在前头走着,那壮汉则是在一旁跟着,本想牵过驴的嘴绳,被弥愿给拒绝了。

刚才他倒是没注意,这汉子的头上还裹着布,因着是黄色的,先前便没看出来。

这地方本来也就不大,家家户户也没个什么格局,就是哪里有空便插空盖,看着是又挤又乱,七绕八拐了一阵子来到了最边上的屋子,说破也算不上破,就是土夯的平房,和夷陵那边的相比却是能算的上是住的略有些艰苦了。

赵元济停在了门前,推开了房门,道:“就是这儿了,房子是旧了些,二位莫要嫌弃就好。”

弥愿行了一佛礼:“有劳施主了。”

贺江生眼尖,倒是瞥到了门上挂着的春联,“这儿原先没住人吗?”

本也是随口一问,赵元济有些汗颜,“您从外头来的也晓得,我们这儿穷,有的还奔的动的就都出去谋生路了,剩我们这些奔不动的留在里面罢了,这一家四口也是走了好多年的了,空着也是空着了,又外乡人过来便可以落落脚。”

贺江生点了点头,倒也是没有再问。

赵元济冲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便开口了,“我们村里也是有喂驴的地儿,二位不嫌弃的话我就给拉着去喂喂水喂喂草。”

弥愿仍是摇头,见说不动,汉子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正要僵着的时候,却见一人跑过来,冲赵元济耳语了几句,面上似乎有些阴沉。赵元济听完,把汉子一扯,又对着弥愿行了一礼,几人便匆匆离开了。

“出什么事了?”弥愿扶着贺江生下了驴。

“静观其变。”说着他便把驴的绳子系在了树干上,刚巧从窗户往外瞧就能看见。

二人进了屋,这屋子格局并不大,三间房,其中还一个是茅房,正堂和偏房在一块儿,直接进去是堂屋,堂屋两间门,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卧房,不过刚想进屋,弥愿却转身调了个方向,往另一间偏屋去了。

贺江生有些疑惑,倒是也没问什么,只跟着走罢了。

屋子里简单,一进去便是张木板床,看着还比较宽,两个人躺着也并不会觉得太挤。当然,和寺里北厢房的拔步床相比那是差远了。

他是累了,毕竟颠了一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躺了下去,翻了几个身,手一摊开,却觉着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有些好奇,摸了摸,感觉不像是别的,倒像是书。

他干脆抽了出来,借着外头的月光,也算是勉强看清了字。

《三国志平话》。

他翻开来一看,字不算多,倒是有不少图画,感情是个话本子。

刚才抽出书来的时候倒是听见“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了。他索性下了床,在门前寻了个棍子往床里面捅了进去,瞎扫了几下,还真让他扫着东西了,一带出来。

霍。

《对相四言》。

还是个识字儿的人。

这下他倒是疑惑了起来,这不像是几年没人住的样子啊。

“在看什么?”

贺江生吓得手一抖,本子也掉地上了,拍拍胸脯,“作什么啊,走路也听不见个响。”说着弯下腰把书给捡了起来,掸了几下灰。

他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问弥愿:“对了,怎么突然往这边来了?”

“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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