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十月份黑的早,早上入了山脚没多远便又折返了回去。
因这路途实在遥远,光靠脚力满打满算还得再走三个时辰,贺江生哪里愿意,便花钱在山下赁了匹骡子,叫人一路捎上去了。
至于下山则是实打实靠脚走下来的,到城门口已至深夜,早过了酉时一更宵禁的点,城门大闭,巡检司的驻兵在城门边上和主街巡逻。
贺江生随手捏了个法诀,隐了身形同弥愿一起摸进了城里,到了山门口朝里面望,院子已是黑灯瞎火,想来是都歇下了。
“这大晚上的敲门吵人清梦怎么想都不妥,不如……”
话音还未落人便要往老橘树旁的矮墙去了。
弥愿扯住他的手腕。
“何去?”
贺江生想都没想,脱口便出。
“当然是翻墙啊,是我们晚归,再叫人开门也忒没礼性。”
弥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伸出手往门上轻推一把。
只听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
他站在原地,神色凝重,盯着面前的门扉。
“嘶……”
“进来吧。”
贺江生闻言瞥了旁边和尚一眼。
“不早说……”
弥愿面色不改,偏头转向他。
“贫僧早有讲过,贺施主莫要空口白话。”
“你何时说……”
不对。
好像确实说过。
哪一次来着?
想起来了,他九月十五翻墙偷跑去天然塔加固禁制的时候。
“贺施主,下次记得走门,莫要翻窗了。”
是这样说的吗?
他记得应该是这样的。
弥愿见他发愣,牵过他的手,将人往院里带。
贺江生咳了一声。
“算了……本尊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这和尚一般计较,不……”
话音未落,脚刚一踏过门槛,一声响亮的驴叫响彻庭院。
“天爷诶——”
贺江生只觉得胸口那二两肉砰砰的快要蹦出来了,不过弥愿手快将人挡住,将手附上后背给他顺着心气儿。
“不是,怎么会有头驴在院子里!?”
说着厢房的灯便一盏盏明亮了起来。
南厢房的门缓缓推开,只见福生和空净穿着里衣抱着膀子探出身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两人进去,不必理会,转头便听见一声“贺兄”从里院传了过来。
贺江生扶了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只见人从安养堂的方向小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寻礼。
他往那头走去。
“向秋茁,你给我解释一下。”
到了跟前将手搭在人肩上便把人往安养堂的方向推着走。
向秋茁偏过头解释。
“本来应该昨日就来见你的,可寻礼今早日上三竿了才同我讲,来的时候你同弥愿大师已经出去了。”
“所以你就等到了现在?”
向秋茁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这不是到了宵禁了嘛,也回不去了,便只能歇在这里了。”
“那那驴呢?”
“那不是你让我一定给你带回来吗?”
贺江生一愣。
“当时我和寻礼走得急,就把驴放在渡口边上拴着了,后来去找发现居然还在,就牵回府里替你照顾着。”
他早就给把这茬事儿给忘了,要不是向秋茁这时提起来,他还真不记得。
到了安养堂门口贺江生便打算推门进去,向秋茁给拦下了。
“杜云章和杜云习刚歇下没多久,免得将人吵醒了,杜云章在外头做了一天活也怪累的。”
贺江生点了点头。
就着屋里昏暗的烛光看着面前的少年,竟是已经高出他半个头了。
也对,他还是十六岁的模样。
“长大了。”
他喃喃一句。
“什么?”
向秋茁望着他,似乎是没听清。
“没什么。”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说明日申时在福满楼设了接风宴,叫他一定要来。
贺江生应了下来,推搡着让两人快进屋休息,解决完这头便同弥愿一起回了北厢房。
路过院子的的时候他不禁上前抱住了驴脑袋,狠狠顺了把它背上的毛。
“我的小毛驴,这么久没见我了有没有想我?”
那驴闻言跺了跺蹄子,仰头便要叫,贺江生一惊,忙用手捏住了它的嘴筒子,压着声音。
“别叫!别人还睡觉在!”
又闹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弥愿还被自己冷在一旁,回头一看,发现他端着木盆子,还冒着热气,推开了北厢房的门正往里走。
见他回头,弥愿便轻声唤他。
“回房,给你擦身子。”
贺江生一挑眉,在驴背上拍了一下,丝滑抬脚转身便往屋里走。
“**一刻值千金呐……”
到了第二天,贺江生特意留了肚子没吃什么东西,只待晚上去到福满楼好好餍足一番。
虽说一直念着,但也从来未曾真正去过一次,至于为何念着,谁让这福满楼贵为夷陵城名列榜甲的头一等馆子呢,都说里面厨子技艺了得。
到了门口,就有小二来问他同弥愿进来吃什么,他报了向秋茁的名号,小二便将他们领到了二楼雅间,安排他俩入席落座。
推门进去时向秋茁和寻礼已经坐在桌前,想来也已等候多时了。
“我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
说罢便招呼小二传菜。
“菜都备好了,我怕凉了就让他们放在蒸阁里先温着,你们来了便刚好吃。”
贺江生点了点头,旋即将手中提着的包裹搁在了桌子上。
“今年是你及冠的年纪,不想错过了,这里面是给你准备的贺礼,本来应该在八月初十那日就给你的……”
说着将其推到了向秋茁的面前。
向秋茁连忙打住。
“停,这话我可不乐意听。”
“是是是,你先拆开看看。”
看着贺江生满眼期待的眼神,向秋茁抵挡不住,便拆开了来,里面是一个螺钿漆匣子,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便自己打开了。
“这……”
只见里面躺着一顶和田玉嵌珍珠鹿纹冠。
贺江生偏着头,眼神飘忽不定,脸有些红。
“我知道对你们家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但想是你的及冠礼,本想再用点好料,但你们凡间规矩又多,什么都逾制不准许用……”
他没过过生日,也没给别人过过生日,何况还是及冠的生辰,也不知道送什么好,于是想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决定送一顶冠。
“想什么呢?”
向秋茁打断了他的话。
“你啊,就是想太多,我喜欢的不得了。”
贺江生闻言舒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不消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菜陆陆续续往桌上摆,三游神仙鸡、楚夷花糕、东坡肉、醋溜藕尖、藕夹、清蒸茄子……荤素各参半。
向秋茁指着桌上的几道素菜。
“大师,这些素菜我都吩咐过了,是用香油做的,不是荤油,大可放心吃。”
弥愿颔首,
“多谢。”
倒是贺江生眼里放光,无他,在古佛寺里住着平日里都是青菜萝卜,油荤那是见都未曾见过。
“那我不客气了!”
“吃吃吃。”
饭过三巡,向秋茁点了一樽上好的三游春。
“这是……?”
见贺江生来了兴趣,他当即介绍。
“此为三游春,当年白居易一行及后来三苏来夷陵时都曾饮过此酿。”
“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说罢便为贺江生添了满杯,弥愿见状正欲制止,贺江生将他挡了回去。
向秋茁举起杯子。
“来来来,绿樽翠杓,为君斟酌。”
“干!”
就这样,两个对自己酒量没有丝毫认知的人愣是吹完了这一樽三游春,弥愿倒是无所谓,反而寻礼脸黑了下去。
向秋茁已然是醉的不省人事了,寻礼连带着向弥愿道了歉,便将人给拖了下去,好歹是坐了马车来的,便让张德喜先把贺江生同弥愿送回了古佛寺。
天色已晚,贺江生面上红潮不褪,分明就是喝醉了,在车里便睡了过去。
弥愿无奈,先下了车,让寻礼搭了把手才将人从车里弄了下来。
指望他自己走是没可能了,把人打横给抱进了北厢房,安置在了床上,给掖好了被角,接着就去药房煮醒酒汤去了。
回来时只见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这样盯着他,弥愿叹了口气,端稳了汤碗走进去坐在床边。
“先把汤喝了。”
贺江生摇了摇头。
“听话。”
还是摇头。
弥愿无奈起身,准备将汤碗先放着,刚一转身便被面前这人扯住了袖子,碗里的热汤差点撒了出来。
“啊——”
闻声,他回头望去,只见贺江生张着嘴巴。
“喝?”
他点了点头,末了又补上一句。
“你喂。”
弥愿忍俊不禁。
“好,我喂。”
虽说是自己张了嘴要喝的,但毕竟喝完酒,胃里不痛快,才喂了几口便不大乐意,好说歹说才哄着饮尽了。
他要去放碗,可袖子上的手却并未放开。
“不许走。”
“我去放碗。”
见人似乎没有要骗他的意思,这才放开来让弥愿起了身。
转头便见贺江生又同先才一般望着他,手掀开了旁边的被角,拍了拍空着的床位。
弥愿摇了摇头,将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只剩下了素净的里衣。
等弥愿上了床,贺江生往他怀里靠。
“胃里烧……”
弥愿伸手覆在他的腹上,轻轻揉着。
“不让你饮酒,你又不愿。”
贺江生索性偏头不听他讲。
烛火摇曳,灯芯绳子越来越长。
怀里的人依靠在他的胸前,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掌心的腹部规律的起伏着。
他换了个姿势,轻轻将人放平躺在床上,自己也躺了进去,拉上被子,把人揽进怀里。
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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