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日胭脂下凡来报，说是长生大帝派座下仙童送来了请柬，正月十九于神霄玉清府举办仙宴。

正月十九乃是大帝诞辰，请柬既然已至，去是一定要去的，平日素来交好，没有不去的道理。

于是同弥愿讲清楚，又和汲元径寻吩咐好后便提前乘鲤回府了。

正到了日子，太乙天尊还绕道来了一趟他的府邸，同他一道前往。

临了从府里又取了一盆上好的老松盆景作贺礼，只是听闻大帝素爱花草，后院中常年种着不少美物，但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他这玩意儿。

太乙天尊见他模样，揶揄他倒会投其所好，贺江生权作他在安慰自己了。

不得不说，这神雷玉府的排场可比他想象的大多了，琼楼连片，路上还撞见了不少大神，不过好歹有太乙在一旁帮衬着，不至于让他难堪。

宾客盈门，府中的仙童仙吏忙的不可开交。贺江生是素来不擅长同人打交道的，可是苦煞了他，尤其是玉帝，他一见便觉得脑袋疼。

不是其他，这太乙同长生大帝素来清贵，相处起来倒也舒服，不落架子，这玉帝却不同了，贵为万仙之长，虽管不到头上，但这古板的性子也着实让他应付不来。

平日里则是能躲就躲，大不了同太乙天尊站在一路，应和着几句便也过去了。

好巧不巧，他走丢了。

又是好巧不巧，这玉帝同后土皇地祇不知聊着些什么，正要往他这头走来。

他扶了扶额，暗道一声倒霉。

转身便往回走，旁边是一处拐弯，也不知道通向哪儿，他也没多想，总之那里客少，总不至于还能叫他撞见了。

遂沿着墙往里走，没一会儿的路程便见有一处拱门，也无人看守，流水声不断从里面传出来。

他有些好奇，便往里头走了进去。入眼的便是一处池塘，泉水不断从泉眼中喷涌而出，想来水声就是从这儿来了。

逛了一圈，里面有不少亭台水榭，竹子倒是种了不少。

约莫是大帝的花园了。

他眼尖，看见里面有几株湘妃竹长势甚好，不禁有些心动。

这湘妃竹可比紫竹强了不少，还是神霄玉清府中的，若是能弄到一节，便能将径寻腰扇的紫竹扇柄给换下来了。

等到届时宴会结束了，再问大帝讨要一节好了。

刚要转身走，忽被一个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险些栽进了池子里。

他好不容易站定了身，扶了扶额，心想今日怎么就如此不顺意。

转过身便见一个童子正垂着头站在他身前。

贺江生认得他，头一次来拜访的时候便是这位仙童给他沏的茶水。

“你是大帝座下的仙童，叫南玉，是吗？外头都在忙，你怎么独自一人来了这里？”

可这仙童仍旧没回答他，他不禁有些疑惑，刚准备再问一次，便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诶，你哭什么，这让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说着便伸手给他拭泪。

安慰了半晌，这仙童才缓缓开口。

“是，小仙名唤南玉。”

“那你哭什么呢？有人欺负了你？”

贺江生只觉得好笑。

“我……我不慎，不慎将天尊的七宝琉璃盏打碎了。”

贺江生闻言叹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不过是跌碎了盏杯子罢了。

“碎了二十一盏。”

那么一刹，他心里不由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撇了撇嘴，心说这他还真不一定能帮得上，但好歹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南玉轻轻点了点头。

贺江生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罢了罢了，我同你一起前去，你向天尊认个错儿，其余的便由我来，可行？”

听他如此说，南玉才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往凝神焕照宫去了。

贺江生不禁疑惑，长生大帝看着并并不像是容易生气的人啊，想当初刚飞升时，送来的贺礼属他最多，除此之外还另拨了批仙吏过来，虽说是严厉了些，但归根结底还是好相与的。

一直到长生殿门口，方才听见里面的交谈的声音。

是太乙。

贺江生这才舒了一口气，总算找着人了。

门外的仙童见是上清仙真，并未阻拦，只是朝里面传了话，不一会儿便让他进去了。

推开门，只见太乙和大帝正在下棋，见他进来，便招呼着让他落座。

这一转头，大帝便见自家仙童被贺江生领着进来，还以为是南玉冲撞了他。

“南玉，可是冒犯了上真，才被领来？”

贺江生连连摆手。

“这倒是没有。”

说罢便推了推南玉，示意让他自己开口言明。

南玉转头望了眼贺江生，长生大帝只觉得古怪，还不等他发问，南玉扑通一声便跪下叩首。

“这是？”

他话音刚落，南玉便将先才在殿里忙昏了头不慎跌破了琉璃盏的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大帝听后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拂尘便要打下，贺江生忙开口劝住。

“诶，尊座。”

“上慈，你且让开。”

他伸手将南玉护在身后，往后捎了捎，笑着。

“他已来认错，这次便免了责罚吧，恰好我府中仟漪池中的荷花结了莲蓬，里头的莲子是炼丹的好料，改日我让胭脂取来赠与尊座，便别打他了。”

太乙这时也笑着让他先坐下，不必动怒。

大帝摸了摸胡子，用拂尘指了指南玉。

“这次看在真卿的面子上便过了，还不快拜谢真长。”

南玉转身朝贺江生作揖。

“谢上慈真长。”

贺江生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背。

“去罢去罢。”

见人都走远了，他这才挪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让二位见笑了。”

他同太乙皆摇了摇头。

“无妨无妨。”

罢了二人又接着刚才的棋局下了起来。

贺江生便想着如何同大帝说竹子的事，几次想要开口却都又压回了心里，只是想的太深，全然没看见对面大帝抬眼看了他几次。

如此反复，同太乙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笑，倒是大帝先他一步忍不住了。

“上慈，你若有什么话直说便好，我见你几次想要开口，却都不曾说出来，若是有难处，讲与我二人听，也好同你商量个对策出来不是？”

闻言，贺江生面上一热，连忙摆手。

“没没没……没什么大事……就……”

说着目光又低了下去。

“我行至花园，见尊座园中几处湘妃竹长势喜人，想……想同你讨要几节，给我的弟子做件宝物……”

话音刚落，二人便没忍住笑了出声。

“我道是个什么事情，原来是因为这。”

大帝摇了摇头。

“不过几节竹子罢了，过会儿我让南玉给你裁装好了拿给你。”

闻言，贺江生面上一喜。

“那便多谢了。”

一直等到宴会结束，他方才打道回府，差座下仙童摘了莲蓬交给胭脂同大帝送去。末了还留下一个，预备给汲元送去。

等到一切都打点妥当了，他便行至仟漪池，拍了拍手。

“金漪子，走喽。”

闻言，池中两尾金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化作数尾金鱼将贺江生托了起来，往宫门行去。

他走时尚且是寒冬腊月，这会子下界便已经听见蝉鸣了。

山上凉快些，勉强穿的住薄衫，这做活的，再有火气盛的年轻人，都是穿的青衫短褐。

他也没耽搁，这一落地便是在咸福殿。

径寻正敲着木鱼诵经呢，一抬头便见神像隐隐泛光，盯着看了片刻，越看越像自家祖师，连神情都如此相似。

直到神像探出了身。

“天也——”

一个刮包便落在了头上，倒是也没用劲儿。

“瞎叫唤个什么。”

径寻这才顿住。

“师父……”

“认出我来了？”

说着将手伸了出来摊开。

“扇子给我。”

径寻虽不解，但还是照做，将团扇从腰间取了出来，交到他手上。

只见贺江生手一挥，一节湘妃竹便躺在掌心上，团扇缓缓升起，他勾了勾手指，一阵烟雾缭绕，一柄崭新的扇子便落回了径寻手上。

“拿好喽。”

“这是……？”

贺江生拍了拍手。

“我这次去长生大帝的仙宴，见他后院子的湘妃竹甚为惹人，想着给你将扇柄换了，向他讨要来的。”

说着将手一抵。

“诶，你先别谢我，汲元呢？”

径寻顿了顿。

“山下说哪家娃娃染了癔症了，请她去看，这会子应该刚到别家屋里吧。”

贺江生颔首，从袖子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他。

“这是延气莲子，炼丹用的，等她回来了你交给她，她省得如何用。”

说罢转身便往外面走，径寻忙叫住他。

“师父你这就走了吗？不等等汲元回来啊？”

贺江生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不了，我这一去快小半年，弥愿该等急了。”

等人走远了，径寻这才好好看看这换了柄的扇子，湘妃竹不同于紫竹，自来便有一寸湘妃一寸金的说法，为竹料中的金丝楠。

他有些好奇，便朝着殿门方向随手一扇。

狂风乍起，外头的竹林和树林吹得沙沙作响，惊起一群鸟雀。

贺江生闻声望了过去，只见山间风起不止，鸟叫声一阵一阵的，叶子飞了满天。

“这傻小子作甚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