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时,上慈妙常福佑真尊,在上清境禹余天洞湫仙府三运宫中,与三运三籍玉卿真君、诸天众圣、十方仙真、五岳四渎、江河湖海一切神王,及六曜星君、十二长生司运真君、十二月建大将、无量福德天官、注禄仙吏、衔珠使者、散福童子,俱会一处,放大光明,演说福运消灾无上妙法……”
径寻汲元同另外一位弟子手持笏板,身披法衣,列于堂前,面对神像,垂眸奏禀。
咸福殿外聚集了不少善信,手中拿着表文,排着队将手中文书投入殿门外的大香炉。
十月廿九的法会已经做了三年了,一开始因着人手不够,还需向旁边几处道观内借调几位法师来帮忙凑人数。
好在经过几年的积淀,殿里的弟子也多了起来,慕名而来皈依门下的已有三十多人,便在旁边山腰处又加盖了两间僚舍。
“尔时真尊从座起,遍体光明照十方。
告诸圣众谛听受,吾今宣说往昔因……
真尊广福赐下众,诸生苦厄来转度。
金鲤衔珠消劫难,疾孤贫乞入涟波。
上慈真尊亲身显,三灾病符受降诛。
洞湫府中开福藏,三运宫前注名禄。
若有虔心持诵者,千灾万祸不临身。
江涛化作莲花座,鱼尾摇来福运门。”
念罢,径寻手捧文书表折,行跪拜大礼,将表文呈于案上。
“一封朝表,上奏清天。
弟子恭请,真尊应显。
上慈妙法,赐福八方。
此地苦厄,皆作金涟。
伏以
上清天上,禹余境中。
洞湫仙府,三运宫中。
……
是以弟子某等,虔心稽首,恭望真尊,垂慈应感。
仰惟
真尊大慈,不舍尘寰之苦;
真尊大愿,常开福运之门。
今有此处众等,或染病苦,或遭贫困,或逢官讼,或遇灾迍,或为邪祟所侵,或为忧思所困,一切苦厄,悉皆陈于真尊座前。”
再抬首时,只见神像隐隐泛着金光,汉白玉所塑法身变得红润。
真尊亲临。
只见神龛上贺江生身着一袭棠梨大氅,织金鱼纹,银丝缂织水波,赤色袖边,镶着一圈儿朱砂,里着杏色道袍,镂刻宽玉腰带,项戴珍珠璎珞圈,玉白披帛垂于臂弯。
眼尾绯红,唇上朱绛,明眸皓齿,杏眼含愁。
头发束起,另外分出两股细麻花辫自两旁归于马尾根处,宛如鱼尾,都被一根螺钿莲花长簪簪住,金丝束发绳落下,南红雕琢的小鱼垂于发绳末尾,两边额顶发上各一对儿金玉鱼戏莲叶钿花。一手持添福定禄功德宝卷,一手持转度折。
径寻起身,手托瓷碗,一手执令牌,在水碗上书下一道符咒,而后搁下,用手指沾水弹向四方。
“弟子某等,至心皈命,恭行敕水:
此水非凡水,乃上慈真尊福运之泉。
一滴洒尘寰,化作三峡江上金鲤波;
二滴涤身心,洗却累劫冤愆罪垢根;
三滴遍十方,涌出洞湫仙府宝莲台。”
还未语闭,便听见外面有人喊着说下雨了。
轻薄如纱,洒在面上凉凉的,却并不冰冷,善信们都垂头祈愿。
人群中有个男人不免有些疑惑,好奇的问了嘴旁边的婶子。
那婶子也是人好,害了一声,道:“你是头一次来吧,看你行头打扮,是做生意的?”
那男人笑了笑,应了一声。
“你不懂也正常,这叫真人垂泪,这贺府君啊,有两个法宝,一个是功德宝卷,还一个就是转度折,每年府君圣诞,咱就把心里想说的话,什么委屈,都写明了了烧给他老人家看,这些个话就都到转度折上头去了,而后真人就会在宝卷上给你添福。”
男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真人垂泪又是什么?”
婶子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想嘛,贺府君慈悲心肠,看到我们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会不落泪呢?”
男人听罢,恍然大悟般叹了一声。
法会结束后,男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殿内的师父问问事儿,倒是被婶子先叫住了。
婶子指了指大殿门口两个大瓦瓮。
“你这做生意在外头走,不妨去请个福带回家里。”
“请福?”
“对头,那里面是殿里道长们养的金鱼儿,你去请一条带回家里养着,只要这鱼活了下来,就是将真人的福给捎回去喽。”
径寻和汲元将身上的法衣脱了下来,穿上了自己的衣裳,坐在大殿门口。看着那男人往这边来了,就知道是要做什么。
果然,来人开口道:“敢问二位道爷,这鱼我能否请一条走?”
径寻和汲元对视了一眼,低头笑了一声。
“道爷便免了。”
抬手招了名弟子过来。
“流识,将捞网取来。”
说罢打量了面前这人一番。
“原本这鱼应当是春夏之际才有余下流转的,但听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免得落了白跑一趟。”
男人鞠了一躬。
“多谢二位道长。”
“谢就不必了。”
男人顿了顿,摸了摸头。
“其实我也是夷陵人,只是前些年便离乡往上饶那边做生意去了,多年未曾回来过,长久的不说家乡话,如今竟已有些生疏了。”
径寻有些好奇。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人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免贵姓周,名和祥。”
原本不曾发言的汲元此时倒是开了口。
“周和祥,倒不失为一个好名字。”
他正想说什么,流识却已将盛着尾黑龙睛的粗瓷碗递到他手边了。
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又道了声谢谢。
见人走远,径寻又捻了一撮糙米撒了出去,一只黑腹白长羽的鸟便从一旁钻了出来,啄着地上的米粒。
是只白鹇。
径寻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声气。
“你说这么只公鸡,又不会下蛋,也不会飞,每天还需吃我这么些谷子,清闲客啊清闲客,你不应叫清闲客,合该叫赖客才是。”
说也是巧,前两年这只白鹇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叫径寻如何也赶不走,就赖在观里了。过了些时日,径寻也便不再驱它,就问是不是想要同他一路修行,它倒是通灵性,听罢便径直往大殿去了,栖在了蒲团上,径寻遂给取了个清闲客的号。
正说着,一只猫扑了过来,一猫一鸡扭打在一处。
径寻忙用扇子拍了过去,原本素面团扇上便出现了一只白鹇的绣纹。
“汲元,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你这猞猁狲,老欺负我家清闲客作甚。”
汲元摇了摇头,只伸出手,那猫往她袖子边上一窜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见状,径寻这才挥扇,清闲客便又从扇面飞了出来。
正要说呢,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铃铛的声音,远远朝那头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睡纱,眉间一点朱砂的人坐在驴背上。
前头还有人牵着驴。
径寻将扇子举起来在空中挥了挥。
“弟弟!”
汲元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刚喊完这一声,杜云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谁是你弟弟,那是我弟弟。”
直到人走近了,径寻才笑着道:
“什么你弟弟我弟弟的,那么生分作甚么,敛云子你忒小心眼儿。”
敛云子轻哼一声。
“哦?我小心眼儿?那这兜子东西……看来也不必给你了?”
说着将手中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可径寻的鼻子是何等精灵,加之这风一吹,茶香从纸袋散了出来。
他连忙换了口风。
“好哥哥,先才是同你说笑的,你惯大方,必不会将我刚说的话听进去是不是?”
“不给!不给!”
原本停在敛云子肩头的鹦鹉大声叫着。
径寻一记眼刀瞥了过去。
“你这绿呆头的鹌鹑,倒显着你了?”
说着抬起扇子便佯装要打,吓得鹦鹉连忙扑进了延渺怀中。
这鹦鹉是前两年向秋茁二哥向山致去滇省做生意时王恕赠给他的,带回来给向秋茁玩儿。
不过他只觉得稀奇,留了两日后便送给了延渺,觉得这孩子太闷,这么个会说话的小玩意儿正好陪他解解闷。
延渺捂着嘴笑了笑,用手推了推自家兄长,敛云子故作嫌弃的嗤了一声,将东西塞进了他的怀里。
径寻凑近闻了一口,连说几个香,叹是好茶。
“知道你喜欢蒸青的,你的碧涧茶想来也快见底儿了,这是前几个月我配弟弟一齐去玉泉寺**时广行主持赠的仙人掌,我二人不懂茶,但是你喜欢的工艺,看喝不喝得惯。”
径寻笑了笑。
“这蒸出来的多清爽甘甜,炒的一股子土味,又苦,烧口,我不爱喝。”说着将延渺从驴背上扶了下来。
“也多谢你了,好弟弟。”
汲元见状,瞥了他一眼。
“你这得了好茶,不请我们喝一盅?”
径寻也不驳她,径直走向大殿,不一会儿便提了具小巧套盏出来。
“这里人多,不如去东山小坐闲饮?”
敛云子挑眉,问:“你的茶炉同炊壶呢?”
他摇了摇扇子。
“都在这里头了。”
汲元一掸拂尘,望向几人。
“走?”
皆是相视一笑。
“走走走……”
法会没过多久便要到春节了,特别是到了三十这天,咸福殿同古佛寺都忙碌了起来。
倒是贺江生拉着弥愿往外头跑,要说做什么,他其实也不清楚,就是想出去逛逛。
弥愿自然没有异议,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对他而言也并无多大分别,待在寺里也是枯坐参禅,贺江生便常来念叨他。
行至江边,倒是很热闹,不少小孩子都来买爆竹,这对他来讲也是新奇玩意儿,前几年都买了,现下也依旧是乐此不疲。
他挤在小孩儿堆里,因依旧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倒没那么扎眼。
正挑着呢,一个小孩儿将手中的一个扁状烟花举到他跟前。
“这个好玩儿。”
贺江生笑了笑,看了一圈。
“真的?”
那老板笑着应了一句。
“这是地老鼠,今年得的新货,小郎君可以试试。”
贺江生沉思片刻,朝弥愿招了招手。
“这些……我全都要了,你给我包起来。”
那老板嘴咧开笑的合不拢,连忙拾了袋子往里头装,生怕这生意要跑了。
而周遭的童子们则都是嘴巴撇着,羡煞之色浮于言表。
贺江生无奈摇了摇头,将袋子接过来一人分了两个地老鼠炮。
“拿去玩儿吧。”
他见弥愿神色,摊了摊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漫无目的的逛了一圈,什么都买了一点,东西都叫弥愿拎着了,他自个儿倒没累着。
忽的,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了他的眼里。
他愣了愣,良久,还是走近了些开了口。
“林伯……”
老人问声转了一圈,稀着眼睛。
他又喊了一声,这声比先前大。
“林伯——”
船上的老者这次忘了过来,盯着看了半晌,连忙搁下了手上的窝头上了岸。
“你是……贺小郎君?这位……”
贺江生一喜。
“林伯,是我。”
林伯笑了笑,揉了揉眼睛。
“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眼睛都没以前好使了。”
贺江生闻言也没接茬,只问他怎么大过年的会在这里。
“你有所不知,那对头山上的神仙可灵验了,我七年前听别人说了来拜了几次,拜过真人之后,刚巧来了新的巡按,旧案重审,把我儿的那案子又翻出来,这才得以沉冤昭雪,还我儿一个公道,还赔了钱。后来拿着这笔钱开了个早点摊子,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了。”
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船。
”这不,我这每年十月廿九和过年就来这口摆渡,不收钱的,那些要往庙里去的不少都坐我的船嘞。”
贺江生笑了笑。
“那你平日还出船吗?”
林伯摇了摇头。
“现在年纪大了,跟不上了,眼睛也不好,再说生活也好了,不走喽。”
贺江生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红锦囊,递给林伯。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带给孩子的,过年了,压岁钱还是要给的。”
林伯连忙推辞。
“这怎么行,当初要不是二位偷偷塞的银子,我们日子不会这么好过,前几年也多仰仗弥愿大师的救济,帮孙伢看病,这才能好起来,折煞我了,万万不能收。”
贺江生求助的望了一眼弥愿,在弥愿的好说歹说之下这才推辞不过收了下来。
这边告别了林伯,两人又往东山那头去了。
梁家祖坟原本所在的东湖风水被陈季弘败坏了,临走之前便又请向秋茁看了风水,将祖坟迁到东山脚下了。
他此去的目的就是想祭奠一下梁含钰同林意绵。
到东山脚下的时候便已经是下午了,弥愿是知晓地方的。周遭灌木丛生,不过也有砍伐的痕迹,想来是有人修整的。
两人在墓群中找到了母女二人的墓碑,碑前有艾草和水竹,不过都已经枯萎了。
贺江生将他带来的水竹也插在了坟包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弥愿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日头埋没云间,将天穹与大地染就成了红色,两人这才起身打道回府。
但人走的速度又怎么能赶得上日头呢?
天慢慢沉了下去,等二人到夷陵城的时候已是深夜了。
今日不同,没有宵禁,在外面还能听见坊间孩童的笑声与炮竹的声音。
贺江生没有进城,而是往江边去了。
弥愿并不语,只是就这样跟着他,无所谓去哪儿,他想去什么地方,他一路陪着便是了。
贺江生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月光落在上头,分不清山与水的界限。
他常常在想,缘来缘去便如江流水,人世间芸芸众生,便是水上飘萍,万般不由己,去来不如意,分分合合不是人说了算的,是水说了算的,一个浪头拍过来就散了,再想相见也难。但你说真见不到了吗?
也不尽然吧,江流有定嘛。
“和尚,你说……是月亮在走,还是我在走?”
弥愿望着他。
“你停,便是月亮在走,你走,便是月亮同你一起走。”
“那月亮为何不能同我一起停下?”
弥愿摇了摇头。
“月,恒常也。”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弥愿垂眸。
“人世离合,终有别时。同路之时,如与月行。然人各有途,人之既去,独缅终日,月照旧而往,是月行,人之困也。若可脱离而行,则为月也,已去之人,是先前独缅不前而困者。”
咻——
咻——
一道道烟花升入中天,星火四落,照在贺江生脸上。
“鱼儿觉天地广阔,人们羡江河浩渺,从前我在江里,看见这般热闹的场景,也觉得十分欢喜,总想着天地如此之大,想要好好走上一遭。”
他看向弥愿,见人并无回应,索性牵起他的手,往江边一跃。
原本空无一物的江面却凭空多了一条船。
他一翻掌,一尾凤尾鹤顶红同黑龙睛便跃出水面落在船上,变成了两个童子。
“金漪子,摇船,去衢州。”
听到这个地名,弥愿明显愣了一下。
贺江生注意到了,只是笑了笑。
“去吧,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嗯。”
贺江生躺在船上,弥愿坐在船头。
三千经文诗书卷,所得不及脚下逍遥。
功名万万千,尘尘土土,与月可争否?与日可争否?
不如早睡,明熹煮水,清炒一碟,而后闲步。
——全文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