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魈?”
“对,水魈。”贺江生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水府精怪谱》里面的一种邪祟,溺鬼附鱼而成,面如人而口凸,被鳞戴甲,鱼身,口鼻倒悬,声如婴啼,为鬼惑怨咒也。”
“头一次听说,只知道人面疮,这水里的还是第一回见。”向秋茁一阵恶寒,把刚才被弥愿拨开的荷叶又给掩了回去。
一般人很难见到水魈,但有另一种极其相似精邪,比水魈更广为人知,叫做人面疮。传闻为怨秽索债,债消则止。长于人身,耳口眼鼻嘴五官俱全,皆能有所动,口能言,耳能听。
“要是是人面疮就好了,可比这个好对付多了。”贺江生这话不假,人面疮用贝母末子和水灌敷可解,但水魈不同,单纯灭了这丑东西容易,但如果不寻出真正的咒诅源头,周和祥的病恐怕是好不了的。
估计是埋得不够深,这几日下雨把土冲开了,又刚好有那么一个卵没被熏空,就跟着院子里的水流进池塘里孵出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这几天周和祥的病情突然加重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好像想起来什么,“和尚,今天下午我去的时候周和祥的肚脐里也长了一团鱼卵,估计就是这个了。”
“那便没错了。”神阙穴为阴脉之海,汇通人体精气,为先天之本。这处出现,估计是因为要吸收胎神,助养胎身。
贺江生也不耽误事,把在梁宅后院的所见所闻说给他们听,“这个梁含钰有些不正常。”
话虽如此,但眼下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指向周家和梁家就一定有关系,现在天已经晚了,也不可能再去登门拜访,只能等明天再去问个清楚,向秋茁便告别了二人出了寺门打道回府了。
等人走了之后贺江生也没急着回厢房,反倒是盯着那个缸子看了半天,半晌,才问弥愿:“你这破水缸用处还挺大的,我先前进门都没感受到什么邪煞之气,怎么做到的?”
弥愿把木盖子又给盖在水缸上,“莲可净秽,虽说已经过了开花的光景,但毕竟在佛寺,对这种秽物还是无甚问题的。”
贺江生正想感叹一番,可不凑巧,肚子不争气,一阵空谷传响。
这不能怪他,毕竟从下午出门一直忙到现在,又是飞檐走壁又是踏雨爬坡的,一口东西都没进肚儿,能撑到现在才闹肚已经是格外争气了。
“饿了?”
他把头一偏,面上有些涨,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们和尚过午不食惯了,今儿跟着你跑了一天药石也没赶上!我不管,我要吃东西!”想当初在水里的时候什么时候饿了就什么时候吃,逮着鱼了就能吃,现在一日三餐跟着受苦不说,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了。
弥愿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便往药房走去了。贺江生以为他要把自己丢在这儿不管了,连忙跟上去,在他旁边絮絮叨叨的。
“喂,和尚,我饿了。”
“听到了吗?”
“我好歹也是个府君吧,你在周府可不是这么冷落我的。”
“我讨点供奉不过分吧。”
也亏得弥愿修心静心,换做旁人早就恼了。
一路跟进了屋,贺江生有些蔫儿了,毕竟是他非得赖在人家这儿的,还白浪费了人家半个月的药,白嫖了半月的吃食,就连晚膳也是额外麻烦的,怎么着也是他理亏。
他随便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靠在墙上耷拉着脑袋。他突然有点好笑,之前那个被他灌了汤药的金银花也是这么半拉着的,前两天去看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弥愿挖了晒在簸箕里了。
得,还浪费了人家一株败火药。
杀生大业啊。
幸好弥愿没把他赶出去。
耳边突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他抬头往药架那边望过去,看看弥愿在捣鼓些什么。只见和尚从最里面的柜子取出一个布袋子,袋口收得紧紧的,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些什么。
弥愿把袋子解开,用小葫芦瓢在里面舀了些白色粉末出来。他把头伸的远些,想看清楚是什么。好像是石灰?他以前在江里看见有人用这个东西砌江阶,但是这个好像白一点,是白糖吗?看着也不像啊。
他站起身来凑过去,看着弥愿也没有一点儿想要和他解释的意思,面上又看不出来情绪,但他觉得应该是没有在生他的气的。他腆着脸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要做石头吗?”
弥愿像是被他的问题逗笑了,牵了下嘴角,带了点笑意,但仍旧是问他,“你不是饿了吗?”
贺江生瞪大了眼睛,有点不可思议,“你要给我做石头吃?!”
“如果能吃呢?”
“我才不信,我看见别人用这个东西砌石头的!”
见他这么信誓旦旦,弥愿索性也不逗他了,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说了句,“面粉。”
“面粉?”
“你吃的馒头就是用这个做的。”
“那你是要给我蒸馒头吗?”
“贺施主还知道馒头是蒸的?”
“那当然,本府什么都知道。”其实是有一天早上起来早了,腹中空空,偷跑到伙房里想看看有没有东西能吃,恰好看到福生在往屉笼里放馒头罢了,还是头天没吃完的。
“那你能不能往里面塞点儿馅?”他扯了扯弥愿的袖子。
“不是馒头。”
“那是什么?”
见着弥愿也没有想要告诉他的意思,他撇了撇嘴,也不自讨没趣了,回板凳上继续坐着,只是把屁股底下的东西挪了个位置。
他还是想凑近一点儿的。
弥愿把面粉和在一起,跟洗衣裳似的揉搓着,直到揉成了一个面团儿。贺江生看着就在想是不是要拿个搓衣板来比较合适,但他没问,毕竟他确实不太懂,也看不明白。
药房其实没什么做吃食用的,只有一个煎药用的小火炉,还有一盅小瓦罐,不过两手一捧的大小而已。
热气升腾,咕咕的冒着泡,弥愿择了两皮菜叶进去,而后把那个小面团捏在手上,从虎口挤出,一个一个疙瘩似的掉进了瓦罐里,用汤瓢搅了搅,没过多久就盛在碗里了。他抽出来一只调羹搁在碗沿,置在桌案上。
“寺里不许荤腥,将就吃点吧。”
贺江生心头一喜,忙不迭把凳子挪到桌子边,拿起调羹就要往嘴里送。
“味在碗底,你记得挑起来,小心烫。”说完便走了出去,也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贺江生搅和了一下,原本的清汤却变了颜色,成了淡褐色。用调羹舀了一点儿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凉了才小心凑上去吸溜了一口。
正好。
这次不只是放了盐,还放了酱油,总算不是嘴里没味儿了,要是能放点儿葱段就更好了,可惜见不得荤。
屋里只有一点儿微弱的烛光凉着,还有炉火里的微光。这个季节有些冷了,屋子小了点儿,但恰好这么个小火炉能温着点儿。
窗外偶尔传进来一两声鸟叫,布谷布谷的。差不多快到亥时了。
一阵风吹来,听的哗哗响,院里叶子直落,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寺里都歇息的早,一般到了戌时末就都进禅房入睡了,更何况福生空净都年纪尚浅,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天都做得都是些杂活,困得也早。
没一会儿一碗疙瘩汤就见了底,他闭上眼睛想梳理一下今日的事情,可不知怎么,思绪却越飘越远了,他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水里的时候,他就这么沉在江中,任凭江水流,也不用去管,飘到哪儿便是哪儿。
他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声,而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罢了。
江水东流我依旧。
贺江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颈窝掖了掖。约莫是睡相的问题,肩膀旁边一个豁口,风直往里面灌。他又往旁边去了去,左腿就这么掉下了床,这才猛的一惊醒。
不耐烦的睁开的眼睛,屋里昏沉沉的,就和他一样,窗户透进来的没什么光。
不对。
他这才好似想起来什么。
他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昨天不是在药房吃宵夜吗?他记得他是吃完了东西顶不住困意趴在桌子上了来着的。
他下了床推开窗户,今天的天气仍旧不是很好,阴沉着天气,看不见光亮,但好歹是没下雨了。
他走到盥洗架前,搓了搓毛巾,手刚一碰到水就缩了回去。
水是冷的。
更何况是晚秋的早上。
只能先将就洗洗了,这一机灵他的睡意也彻底没了。天气如此也看不出什么时辰了,不知道现在起来还能不能赶得上早饭,万一太迟了那馒头外头一层皮都皱巴了,实在不堪下嘴。
刚一推开门,凉风就冲进了屋里,把身上仅有的暖意也给吹散了。
视线随便转了一圈,就看见院里的石桌子边围坐着弥愿和向秋茁,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嘴巴也没动,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跨了几步下了台阶。
正准备往两人那边走呢,突然响起了几声叩门声。
就他离门最近,还正好站着,两人看着他,意思很明显了,让他去开门。他心里想着这人还怪礼貌的,来烧头柱香还先敲门打个招呼。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门闩还没撤下来,怪不得敲门呢。也没多想,抽开木闩两手往里一拉。
来的这人他认识,是寻礼,后面还跟着个人,没见过。
等等。
寻礼?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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