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化鳞病(六)

贺江生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寻礼见他开门,连忙作揖。

“卑职不是有意擅离,只是这位姑娘执意要见府君。”说罢便往旁边一退,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女子。这姑娘面容姣好,只是头发有些散乱了,还带着点儿阴冷。这人看上去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还没醒过劲儿来,便揉了揉眼睛。

这手刚放上眼皮,就听见扑通一声,那女子便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抬起身,用袖子试着泪,“水伯老爷!请您……为草民申冤……”

贺江生哪见过这种架势,还在揉眼睛的手也不知往哪儿放好,眼神迷茫的望了一圈,只是剩下三个人谁都没有做声,就这样一道望着他。

倒也不是都没作声,向秋茁眉峰两交之处挤出来个川字,嘴巴微张,看那口型,是在反复嚼着“水伯”二字。

他只觉得有什么狠狠给他他一记重锤,脑仁疼。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去给那愣头娃娃解释什么,只连忙把人都给扯了进来,“嘭”的一声合上了刚打开的门。

“别磕头了也别跪在这里了,有什么冤屈你只管说,别哭了,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丧天良的事儿。”

他一个头两个大,好歹是把人安置在一边了,掰过寻礼的肩膀转过身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人是在江里冤死的,也没个人给她做丧事,拿不到路引,跑到土地那边了也没法儿接引,只能原封原的的差回来了。”寻礼说的一板一眼的,没察觉到贺江生的脑袋已经耷拉下去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又来一个喊冤叫屈的。

“嘶……这个人我认识的。”

贺江生转头望了一眼向秋茁,“你认识?”

“梁含钰。”

“你确定?”

“我见过啊。”

“可她是个死人啊。”

贺江生此话一出,院里却没了声音,向秋茁只觉得头皮一炸,后脊骨阵阵发凉。梁含钰昨晚不还在梁府闭门养病吗?怎么今天就成了死人了?

贺江生也是没想到,他顶多觉得梁含钰有些不正常,但确实也真没想到这人已经死了,还是横死的。

“你和周家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你和周和祥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梁含钰说的有些迟疑,但眼里的闪躲却被贺江生收进眼底。

“你是怎么死的?细细说来。”

她哽咽了一下,两行清泪滴落。

“半月前中秋,爹爹带着家眷一同出游,便赁了几条画舫,本也是赏秋江的好兴致,外面下了点儿细雨,哥哥叫我出舫看看,我便不做多想去了,只是没一会儿突然雨急风大,船身一晃,酿跄一下倒栽进了江里,出了声喊救命,呛了几口水,加上衣服厚重也渐渐脱了力,后来便恍惚了,再醒过来便是土地爷的所在了,只是没有路引,后头又说我肉身仍行走于凡间,不能入黄泉,让我回原籍诉状……”

横死冤死并不妨碍亡魂领路引凭信,但梁含钰的情况不一样,她的肉身被占了,在阴司里的登记仍然是阳事未了,压根儿就没有死,自然不可能被阴兵领着到城隍那儿去告阴状了,但她又的确冤死在江里,也就只能寻到水府申冤了。

“你回想一下,除了你说的,是否还有其他蹊跷?”

梁含钰抹了抹眼泪,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想起来什么,“那日我沉在江里,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脚,本以为是水草卷住了,但最后却整个人都颠倒了过来……嗯……再其它的小民也的确也记不大清了……”

如果真如她所说,那梁府的那个必然就是诅咒的根源,也就是“占尸还魂”的占身主。不过梁含钰也有所隐瞒,周和祥必是和那个“梁含钰”有接触才会染上化鳞病,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不会这么简单。

贺江生也不打算和她打机锋,这件事尽早解决是最好。

他歪了一下头,双手抱臂,洋装不经意的问她,“你知道周和祥快死了吗?”

此话一出,面前这人却没什么反应,贺江生还以为是自己猜错了。梁家在夷陵也能算得上是富绅家世,梁春林性子又保守,家教家风也严得很,如果梁含钰能和周和祥这样一个成年男子有接触,已经算的上是出格了,能让梁含钰不顾家中教导的,必不可能只是所谓的青梅竹马这样简单。

贺江生正准备再旁敲侧击问点儿什么,却见梁含钰缓缓抬起脸,目光怔愣,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会呢……明明……”

还真有反应。

“你最好实话实说,如果你想他平安无事的话。”

梁含钰一只手攥着拳抵在嘴下,一只手像是捏着什么似的往眼下拭,本该用来拭泪的帕子却早就不见了。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我同周哥儿是打小的相识,确实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向秋茁望了过来,有些惊讶,“不会吧……你疯了啊。”

贺江生有些不解他的意思,“怎么了吗?”

“中秋画舫那次,说着是出游,但明眼人儿都知道是去相夫婿的,除却他们梁家,还有李同知,”看了眼一旁的梁含钰,接着说道:“他儿子任翰林院检讨,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在京城,西城不少人都说梁家这是要搬到东城去了,这个节骨眼上若事发东窗,可不单单是退婚约了事,她自个儿的名声坏了不讲,梁家这几年来积累下的声望便都作烟云散了,这不是把她老爹架在火盆上烤吗?”

“我和周哥儿说好了的,我十五那天回来的路上会和他一道走的……”

向秋茁转过身,面色一皱,暗自摇了摇头,“诶,憨货。”

贺江生一副了然模样,“所以说你们两个是准备私奔喽?”瞥了一眼弥愿,点点头,“确实大胆。”

“不过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说呢?”刚问完他就感觉背脊被人给顶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不悦的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既然冤情已诉,我们也定会还施主一个公道。”

闻言梁含钰又要跪谢,不过被寻礼给扶住了。

她的魂体已经不算稳定了,如果逗留的时间太长慢慢的也会变成四处飘荡的游魂,毕竟没有立碑纪念,魂魄也没个托处,意识也就跟着天地轮转一块儿消磨了。

向秋茁本来想寻个酒坛子给她装在里面,但又想到这是个寺院,哪儿来的酒坛子,退而求其次找个药坛子好像也不太行,只能依依不舍的拿出了自己的宝贝葫芦坠子,只可惜梁含钰对这个玩意儿有种天然的畏惧,毕竟已经是亡魂了,还是溺死的,怨气有些重了,葫芦是辟邪镇煞的。

没了办法,弥愿叹气,从屋里取出了一个钵。

这个钵贺江生认识,不就是之前弥愿给他磨药的药钵吗?那青瓷做的,整个寺院也就他这么一个了。

“你拿这个干嘛?你要把梁含钰捣进去吗?会不会有点太疼了啊?”

弥愿无言,随手一抛那青瓷药钵便停在了半空中,梁含钰化作一缕青烟飞了进去。

“你这药钵还能这么用啊,是个法宝。”贺江生盯着他那药钵仔细看,上面的冰裂泛着浅浅的光,他嘟哝着,“算了,也就一般般吧,没我的珍珠好看。”

“嗯。”

向秋茁蹭上前来挤了挤贺江生,“水伯……大人?”贺江生转头看过去,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他有些忿忿的,“那你就是我恩公?”

贺江生将头发往后一撩,转身预备走,“谁是你恩公,我俩从前可没见过,不,相,识。”

某人也不泄气,只在旁边絮叨着:“贺……呸,恩公,你于我有救命的恩情,怎的能说是不相识呢?我之前就说你我二人一见如故,定是有缘,没想到是你不愿透露罢了,你放心,我嘴很严,必不会外传。”

他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对了,恩公,我还有件事想问问。”

贺江生一颔首,示意他讲。

“旁边那个俊小哥是谁啊?”

“你要干嘛?”

“不干嘛啊,我就好奇。”

“少打听。”

闻言他也不缠着了,反正人现在还站在院子里,想来也是个术法高强的人物,结交一下以后帮忙也多条门路。

“其实这姑娘也挺可怜的。”

“怎么说?”

“她小来就没了娘,刚巧就死在了梁春林发家置宅子的那年。”

梁春林读书其实并不大行,早年考取了个秀才,可乡试却屡次落榜,后来在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娶妻,那个时候也只知道穷读书,家里什么事儿都是由林意绵张罗的。后来林娘子怀了孕,便劝他也要为了家里做打算,考不中举人不说,家里也没多余的钱才可供他了,让他好生找个差事糊口才是要紧。刚好那时候周家缺个账房先生,他讨了运,得了这份美差,也就是在同年,得了这么个女儿,取名梁含钰。

那个时候家里也算不上富裕,只是勉强能过日子罢了,从前读书找亲戚借的银钱也得还上。生产时梁含钰胎位不正,林娘子有些难产,虽说没丢了命,但还是伤了本源,后来也没做足月子,落了病根,拖拖拉拉好些年。

等梁含钰大了些,会走路了,梁春林便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想为林娘子分担些。他虽是个穷酸读书的,但对林娘子的付出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想让家里妻女都过上好日子。他教她们读书,识字,让梁含钰读经史子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同周和祥相识。

有时梁春林忙,顾不及闺女,周和祥却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常常在周家的铺子里转悠,便帮着带一带。

后来梁春林有了本钱便辞了周家的账房差事,自立门户做生意去了,但仍旧住在周府同一条街的租赁房子里,梁含钰还是经常能同周和祥玩耍。

待到她九岁的那一年,梁春林便买下了一个更大的府宅,但却在奎星街,不在朱雀街了。

林娘子到底是命苦,梁春林发了家还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了。

梁春林对这个唯一的闺女更是看的重,后来有亲戚投奔,虽也安排住在府里,却都远不及梁含钰住单独一个院子,隔壁便是林娘子的厢房,每天都有人洒扫庭院,却从不许有人进屋子,他是爱林娘子的。

她没跟着享几天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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