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金蝉脱壳

闻三变见启明低头不吭声了,说:

“这招也是瞒天过海。武子哥说的假形,启明可以用魔术变出来,我保证以假乱真!”

夏雨荷不服气,说:

“幻术也可以弄出假形来,而且比他现做假形要快!”

“可你那个是无中生有,假的,启明做出来是真的。”闻三变说。

“假形本来就是迷惑人用的,还分什么真假?真好笑!”夏雨荷说。

“你有本事,现在就变一只蝉出来!”闻三变故意刺激夏雨荷。

“变就变!”夏雨荷说,不过还是有所忌惮,抬头看着校长。

连暮云摆摆手,说:

“不用了。凭空变一只蝉形出来,不难,难的是持久、稳定。好吧,幻术先放一放,今天我们聊知了,要把这个话题说透喽。刚刚听了你们的意见,个个有见地,难得。我就顺着你们的话,再深挖一下。金蝉脱壳,四个字,落点有两个,蝉与壳,蝉是内容,壳是形式,前者是神,后者为形,内容跑掉了,形式还在,神走形存,掩人耳目。这是一个高明的策略。三变说的逃生,如果能用到这手功夫,那你就是逃生大师。你的真身明明远走高飞了,对手还傻傻地以为你还在这里,守着假象不走,岂不是逃得高明、痛快又安全?不逃,守或攻,都可以用到它,以假乱真,以虚代实,妙用无穷。古往今来,善用这招的人不少。”

“对,对!”闻三变高叫道,“孙悟空就经常用这计策,他跟妖怪对战,把自己的假身体定住,牵制对手,真身跑去救师父,或是钻进妖怪肚子里,干别的事去了。”

“这叫元神出窍。”连暮云说,“这个例子不错。齐天大圣有通天彻地之能,元神离身,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会的本事,不过道理是相通的。说到这里,我忽发奇想,假设一群妖怪,穷凶极恶的妖怪围住了你,闻三变,你会怎么办?”

闻三变歪着头,眨巴了几下眼睛,一脸轻松地说:

“我就跟他们拼命,呀呀呀……”说着举手作持刀状,龇牙咧嘴喊起来。丁启明和侯麦被逗得哈哈大笑,夏雨荷一脸鄙夷。

“我可是认真的。”连暮云并没有发笑,反而板起了脸,“假设就在鱼儿沟,一个黑麻漆乌的夜里,一群怪物来索拿你,你怎么办?跟他们拼命,好,你拿什么拼?你会的本事能斗过多少狠角色?孙悟空翻江倒海,大闹天宫,本事通天,遇到厉害的,也要靠元神出窍避其锋芒。你靠什么、你有几条命去拼?”

连暮云紧盯着闻三变,眼神咄咄逼人。

闻三变见连暮云像换了一个人,一时之间浑身不自在,刚刚开玩笑的心境荡然无存。他看着校长死板的面容,如电的目光,不自觉地产生了身临其境的幻觉,好似陷入了重围,四周是目露凶光、虎视眈眈的恶怪。他心里直发毛,联想起蚱蜢人,喉头一阵干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嗫嚅着说:

“那……那……我也没法子,只能……呃……只能逃。”

“怎么个逃法?”连暮云逼问。

“那……那要看他们……怎么围……哪里有缺口就朝哪里逃!”闻三变额头又冒出汗来。

“好,要是四面都围死了,比如鱼儿居,怎么办?!”连暮云步步紧逼。

“那……我就躲起来,房子那么多,他们不会一下就找到我,援兵很快就到了!”闻三变开始躲避连校长凌厉的目光。

“那倒是,鱼儿居有异动,援兵应该眨眼就到。不过现实情况是变化的,总有意外,那万一援兵到晚了,甚至根本就没有,除了躲,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小小一幢楼,能躲得几时?总不能一直拖着吧。死路一条!”连暮云大手一挥,像擦黑板一样,把闻三变的回答全盘否定了。

“那就……那就往河里跳!”闻三变急了,信口胡说起来。

“你会水吗?”连暮云突然笑了。闻三变看出来,校长的笑里藏着轻蔑。

“会一点……狗刨。”闻三变的声音直发虚。

“狗刨都敢往大河里去,那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两样?还是死路一条!”连暮云又毫不留情地板起脸。

“那我就跑得跟风一样快,冲出去,让他们抓不住我。”闻三变心一横,使出了杀手锏——他有速行靴呀。一想到爸爸给的那双屡立奇功的靴子,他就鼓足了信心。

“哦,能赶上风速,你有一双神足吗?”连暮云不知道闻三变有速行靴,以为他还在信口吹牛。

“神足?神仙脚吗?没有……我不是草上飞,不过我有……啊,也没什么,我就是说说而已。”闻三变这时神色轻松了不少。

“没有神足,那就是无计可施了?再好好想想。”

闻三变紧闭双眼想了想,睁开眼,无奈地摇摇头,他实在不明白连暮云问话一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连暮云索性问其他人:

“你们有没有法子帮他逃?”

夏雨荷说幻术,侯麦说雾术,丁启明说化装。闻三变沮丧地说,这些他一样都不会。

“面对强敌环伺,正面对打,当然可以,但要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就算你有过人的本领,硬拼也不可取,何况你们还乳臭未干,学无所成。那就只能避走。逃的方法有不少,你们说的都管用,但那是有前提的,必须得会那些技艺。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怎么逃离恶敌的追捕?一条鱼怎样才能逃过渔夫精准的钢叉——”

“噢,明白了!”不等连暮云说完,闻三变恍然大悟地叫起来,“把水搅浑,水浑了,渔夫看不清鱼的位置,鱼儿就可以趁机脱身了!”

“嗯,总算开窍了。”连暮云终于露出赞许之色,“那是鱼,换作人呢?”

“人?”闻三变见连校长面色舒展,也大为振奋,思路大开,“鱼搅浑了水,那我也把水搅浑!”

“怎么搅?”

“大喊‘着火了’,‘米贼来了’,或者撒钱,捅娄子,总之千方百计引发恐慌,制造混乱,趁乱溜走!”闻三变说得兴起,脸都涨红了。

连暮云笑了,说了个“好”字。

闻三变刚才被逼问得走投无路,气闷塞胸,绕了大半圈,总算找对门道,长舒一口恶气。不过,他还是不理解,连校长为何要穷追不舍地问逃生的方法。连暮云本打算亲自揭晓答案,没料到闻三变触类旁通,一语中的,自是满心欢喜,点评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师生合力,其利断金。三变之前一阵乱射,箭箭不得要领,最后一箭正中靶心,力挽危局!三变刚才说到一个‘乱’字,对于弱势的一方,逃生时最重要就靠这个字。趁乱脱身。无论鱼儿沟,还是镇远城,只要有人,就能捣出乱来,对于你们,这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乱是浑水,是迷雾,是蝉蜕,是假象,鱼溜掉了,蝉飞走了,身后留下一群乱糟糟的糊涂鬼。可以说,这是逃生的首要原则。”

“那要是没人呢?比如山里。”夏雨荷问。

“没事进山干什么?”连暮云一瞪眼说,“对于你们来说,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城里,等学有所成,再进山不迟。”

“校长不是说万一吗?”闻三变说,“那万一我们在山里被人追,怎么办?”

“往树多林密的地方跑。”连暮云说,“哪里草木多就往哪里藏。要是会猎术,手段就更多些。不过道理都相通,就是观察天时地利的条件,再合理利用这些条件。所谓因地制宜,明白吗?”

“那要是一座秃子山呢?”闻三变又问,“山上没有树,也没有草——一座秃头山。”

丁启明捂嘴笑起来。

“那样的话,”连暮云扬起眉毛,弯腰猛一拍三变额头,吓了他一大跳,“你就该问问自己,西界遍地山林,你为何独独跑到那样一座倒霉的山上去!”

闻三变直吐舌头,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连暮云为笑声感染,趁热打铁说:

“逃生是一门艺术。艺术讲究用心,逃生也是。你逃上一座荒山,就是不用心的结果,不讲究,合该倒霉。但凡有生路,就莫向死路撞。生是核心的,首位的,无生不立。”讲到这儿,他停顿下来,双唇紧闭,眼中闪过那么一丝悲伤,略微沉吟后开口道:

“活下来,胜于一切。”

连暮云说这话时情绪上产生的些微变化,闻三变、丁启明和夏雨荷并未留意,他们并不理解连暮云的良苦用心,而连校长也不能直白说明。只有侯麦体会出这话里传递出的特殊意味。他挺胸拔背,提了提神,定睛看向连校长的侧脸。那张轮廓柔和、光洁温润的脸,看上去那么凝重肃穆,又那么坚毅果敢,你看它一眼,仿佛就能获得一种信念:好似世间的千难万险在这个人面前,都易如吹灰。

侯麦看得出了神,沉浸在对那张脸的遐想里。

“校长,您是——龙甲猎人吧?”他忍不住脱口而出,痴痴地问道。连暮云转头看着侯麦,先是疑惑,尔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闻武,我不是。你看,我手上都没有束指。”连暮云张开两手,上下翻了翻。

“可是……也有龙甲猎人不戴束指。”侯麦说。他指的是闻思修和自己的父亲,他没见他们戴过龙甲束指。

“哦?你见过龙甲猎人?”连暮云一怔,双眼扫到闻三变,突然明白过来,“是的,龙甲束指标示着非凡的能力跟地位,多少人求之不得,拥有它的猎人都会乐于佩戴,可是,总有例外吧,也有人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他们超然于名声与利益,他们超然物外。”

“超然物外好吗?”侯麦问。

“呃……”连暮云埋头想了想,“我是说,他们看重的是忠诚与责任,而非物件跟标识。前者看似虚,实则实,后者看似实,实则虚,他们的这种超然,就是重实避虚,做实事,轻虚名,是这个意思,你说好还是不好?”

侯麦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那不当龙甲猎人,不要那个身份跟束指,不是更超然吗?”闻三变说。

“你要加个更字,那就难有止境喽。”连暮云说,“更上有更,楼外有楼。要是这么个超然法,一心只为物外,凡物必超然,也就不必有猎人,也不需要鱼儿沟,照这逻辑一直推下去啊,可能除了山里逍遥的神仙,就什么都不需要了,什么都没有了。但龙甲之于西界,必须得有!”

“对,我爷爷说过,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不要过分追求。”夏雨荷附和道。

“你爷爷说的在理。”连暮云说,“他讲的是个度字,这是个看不见的、可长可短的东西,是千百年来积淀下来的分寸,就跟量体裁衣一样,长短、大小、粗细,多少合适,都要视情况而定,并无统一的标准,需要不断地学习、揣摩和拿捏。”

侯麦用手支着下巴,听得很用心。

“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指是什么啊?”丁启明的思想还停留在“龙甲束指”上,冷不丁问道。

“龙甲束指!”夏雨荷不满的劲头又来了,隔着闻三变朝丁启明喊,“这个你都不晓得,怎么好意思待在鱼儿沟?”

闻三变两手抱在胸前,身体绷得紧紧的,尽量往后靠。

“打住,雨荷。”连暮云轻声制止了夏雨荷,转而对丁启明说,“简单说,龙甲束指就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戒指,成为龙甲猎人后,就会获得这样一枚束指,象征身份。龙甲束指各个不同,没有重样的。”

“那要是有人戴一枚戒指冒充,怎么办?”闻三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

连暮云被这个问题逗笑了,说:

“古往今来,西界出过的龙甲猎人为数寥寥,掰着手指就数得过来,谁是谁不是,大家清楚得很。谁要灌了**汤,非得兔子进磨坊,愣充大耳朵驴,那就由他去吧,城里的老老少少从来是不嫌笑料多的。”

听到这里,闻三变大张开嘴,扯了个无聊的哈欠,脑袋左右前后乱转起来。连暮云见状,明白这小子坐不住了,就说:

“拉杂得远了,就跑题了。箭飞出去得有个方向,朝着一个靶心飞,我们今天的方向是金蝉脱壳。眼前已入夏,正是知了出土的时候,百说不如一见,我们这就去城外逮思归牙去!”

连暮云取了一个补丁口袋,拿了一根带网兜的长竿,领着四个孩子出了鱼儿沟,径直来到城墙下的林子里。一个上午下来,五个人在树上和草丛里找到十几个蝉蜕,捕获五、六来只蝉。蝉看过后都就地放了,蝉蜕是药材,连暮云就带了回去。

三变想看知了脱壳羽化,连暮云说那只能晚上来,这个过程都是夜间进行的,因为日间干扰多,蝉在蜕壳时,如果受外力影响,会受惊导致羽化失败,落下残疾。闻三变就决定晚上出来观察。

那天半夜,听到屋门外响起三声蟋蟀叫,闻三变从枕头下抽出手电筒,偷偷爬起来,把鼓囊囊的书包塞进薄被子里,蹑手蹑脚打开门,和门外的丁启明、侯麦会合。

他们翻过围墙,见到了如约等在鱼儿沟大门外、不停打着哈欠的黄歧轩。四个人踏着碎银般的月色,兴致高昂地来到城外林中。四围是一派快活的虫鸣。闻三变掏出手电筒,在草丛和树上四处照,寻找刚出土的知了。

侯麦眼尖,借着月光就能看清东西,单独在一边寻着,不多时就发现一棵桃树上有个黑影正往上爬。凑上前一看,果然是只新破土的蝉。他轻轻唤了一声,把人都招呼拢来。闻三变见了那只知了,赶忙从兜里取出一块手帕,把灯头包住,免得强光干扰它的活动。

那个拇指大的虫子灰头土脸,一身污秽,步履滞涩地往树枝高处爬。爬到第一条斜出去的树枝上时,它停下来,不动了,安静得像块黑石头。因为事前已经约好,为了不搅扰知了,所有人都大气不出。

这只在地底的黑暗里潜伏了不知多少年的虫子,似乎还不太适应地面的环境,亦或是累了,一动不动地趴了近一个时辰。闻三变发现,它背上并无翅膀。淡黄色的一圈光晕笼罩着这只幼虫,四双好奇的眼睛也聚焦于它,见证着即将上演的裂变。

虫子初入天地之间,全然是个陌生客,它静静地感受着全新的环境,吸纳着无所不在的精气;力量饱足之后,它那黑褐色的后背开始往外拉扯、膨胀,一条细缝从中缓缓裂开;头部微微隆起,一点点往外拱翘,从裂缝里钻将出来!淡绿色的头部看起来鲜亮而脆弱,初生一般,而之前的黑色头部已成空壳。

裂缝越展越大,白绿色的身子也慢慢地从壳里抽了出来,背上生了一对透明的乳白色膜翅,翅膀此时还褶皱着,未完全展开;它不停扑扇着,翅膀越来越大,颜色也由白转暗,慢慢变成灰麻色,上面的网状纹路也次第显现;到这时,前半截身子已经挣出躯壳,它用腿抓住壳的前端,奋力弓腰向上,头部高高翘起,把尾部抽离出来。

一个崭新的生命体诞生了!

它扇动着翅膀,似乎在继续吸纳天地间充沛的能量,原本鲜亮的身体也逐渐由绿变黑,由软变硬,最后通体呈暗黑色。

知了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的巨变,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东方发白之时,那只已经完成蜕变的昆虫响亮地鸣叫起来,然后一个扑棱,吱溜一声,远走高飞而去,消失在它见识到的第一缕晨光中。

闻三变晃了晃头,如梦初醒地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赞叹道:

“金蝉脱壳,好厉害啊!”

其他三人也跟着“厉害,厉害”地称赞起来。

站了大半夜,所有人都麻了腿,只能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此时,连暮云从不远处的一棵柏树后闪出来,看着他们东倒西歪的背影,面含微笑地缓步走到那棵桃树下,伸出手,把那只尚留余温的蝉蜕摘下,自言自语道:

“九地伏熬,一朝飞天。恭喜!”

随手将它放进口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