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墨娟得知今晚穆伬因事留在紫宸殿时,甚至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像昨夜那般累人。

独夜,才好想事。

今日一面,赵乘方与王响的故事看似与功过录中如出一辙,但笔中人是无形的,看到王响后,墨娟的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像会忘恩负义背叛朋友,反倒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苦衷。他虽刻意抗拒那些外漏的情绪,但正是因为他的抗拒,反而表现出来更为明显。

那他到底有什么隐情?为何一定要通过背刺赵乘方才能实现呢?而且他那只眼绝不是因为此次战乱,明显是旧伤。

难道他失去的那只眼与赵乘方有关?

翻了个身,墨娟被这些疑问搅的睡意全无,索性起身,试着把前世功过录中关于这件事复写在手札上。

指尖捻住笔杆欲落笔,腕间却蓦地一滞,忽的怔住。

望着那支竹修笔,恍惚间竟觉这支笔不是握在手中,而是在她骨血里——前世的自己,蘸着罪孽猩红,写尽了生门死路,每一笔都藏着人间苦痛,判官执笔时只将这些众生悲欢,尽付几行功过中。

那些无人知晓的执念,便有了她。

她为何怕那些流动的红,不正是因为沾的是那血墨,是那人间罪恶之徒鲜血制成。

墨娟深吸一口气,逼退那股思涌而上的血腥味,腕间运力,墨痕落在锦笺上,一笔一划都似在与前世的自己作别。

桌上烛火轻跳,四散的光晕圈住伏案之人,窗外的呼啸风声不停,窗内却只有落笔微声,待墨娟写完最后一字,她做出一个决定,王响才是关键,她得想办法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翌日,墨娟还未来得及见到王响,便先后遇到了舒愿和穆义堂。

然而最后,三人见面,神色讪讪。

墨娟对舒愿很有好感,她在宫内除了珍馨就没有见过其他女人,不知是穆伬刻意不愿让她见,还是本就不喜宫女伺候,当她见到舒愿时,十足热情。

“愿儿姐姐!”

舒愿闻声迟疑片刻才回头,对上墨娟时,人有些愣神。

这是自州府时隔几月两人第一次碰面。

墨娟的变化让她有些出神。

再不见素装淡颜,青丝挽成低螺髻,两边各执赤金点翠步摇,穿的是一件藕荷色兰草纹夹棉褙子,领口与袖口滚了一圈月白色貂绒窄边,下身同色系藕粉撒花棉裙,裙摆坠着几粒细碎的玉扣,走动时清脆悦耳。

巧的是,肩上搭着的那条烟霞色软缎披帛,与她今日搭的除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想来是穆伬选了适合的颜色给两人都送了过去。

错眼时,又被她腰间坠着的香包所吸引,那只香包,只是普通绣锦制成,坠着的流苏也是寻常棉线搓的,松松散散,这般粗朴,与她今日的一身实在不衬,瞧着格外扎眼。

但她立在红墙青瓦下,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局促,添了几分从容,这倒让舒愿脸上染了萦怀。

而另一面的墨娟也打量着她,她分不清那些衣料细致样子,只知道舒愿整个人都透着温婉,尤其她曾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就打心眼里羡慕她那双莹白纤纤玉指,眼就不自觉的往她手上瞅。

“见过主夫人。”舒愿肃拜行礼。

墨娟对她如此称呼显然不适应,学着她的样子,慌忙回拜,颤声道,“见过愿儿姐姐。”

舒愿见墨娟乱了尊卑,忙轻声道,“主夫人且住。”

墨娟身子一僵,腰弯到一半,进退不得,脸上霎时浮起一层羞赧的红晕。

她跟女官学过两日礼数,但大多都跟婚事有关,见舒愿俯身便跟着学了,嗫嚅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舒愿走近扶她站直身子,语气柔和,“主夫人,这肃拜之礼,原是地位高于己者所行。你身份高于我,该是你对我行敛衽礼,颔首受之才是。”

她一面说,一面抬手示范,双手轻拢于腹前,微微颔首,腰身只弯了三分,姿态端庄又不失亲和,“你看,这般便好。不必行肃拜,会视为失仪。”

墨娟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再想起自己方才的莽撞,脸色更红了,既尴尬又有些懊恼,自己还需学些礼仪才是。

她忙依着舒愿的样子,敛衽颔首,“多谢愿儿姐姐提点。”

舒愿见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安慰道,“你才入宫出些差错原是寻常,你若有不解的礼仪,我可帮你遣个女官来。”

墨娟望她,见她笑靥温婉,在处事方式透着同穆伬一样的从容,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微酸,果然她与这宫中万物到底是一时半会融不进去的,同为女子,她却连恪守礼数都要小心翼翼。

算了,她还有要事在身,掩去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恭声回道,“谢愿儿姐姐提点,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别过。”

撂下一句也不知算不算妥当的话,墨娟仓皇拐进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只想寻个地方躲躲,脚下险些绊住门槛,身子直往前扑,正撞进一具坚实的胸膛,疼得她闷哼一声,忙要后退,手腕却被人稳稳攥住。

抬头一看,竟是穆义堂。

穆义堂一见是她,急忙松开,眉心轻拧,“你……主夫人这……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墨娟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对穆家兄弟她如今都分不清谁是谁,更别提他们同那何大人一样,对她这种毫无规矩难登大雅之人,总会有厌恶之感。

想到这,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细声,“抱歉……失礼了。”

说完,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穆义堂冷眼目送,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抹讥讽,果然进了宫都遮不去她那一身粗莽之态。

跨门而出,又见舒愿立在远处,想到她可能刚与墨娟撞面,暗叹一句怨相逢。

-----------------

“他那直性子,你若想他不死,就将那东西偷来给我!”

“哈哈哈哈,王响,你自挖一目,我就绝不将此事告诉他!”

眼前一道黑影扑来,男人的脸挤作一团,忽然压低,恨不得与他鼻尖相触,王响霍然惊醒,一下弹坐而起,冷汗浸透贴着后背,顿感凉得刺骨。

心口突突地跳着,窗外风高淡晖,原来已是白日,方才梦里那张脸的轮廓,竟在记忆里愈加模糊,也对,他已许久没做过这场梦了,若不是昨日见到故人,怕是一辈子都不要再梦才是。

只是……不知那位叫主夫人的到底存何目的,昨日又是给他疗伤又是安排他的住处,甚至还让人给他送来一身粗絮短褐,一时半刻他也搞不明白,但他以往都在军营,不可能跟一个女子扯上什么关系,尤其是在发生那件事后。

她到底要做什么呢?

王响出神之际,有人推门而入,是昨日拿刀指着他喉咙的禁卫。

“跟我走。”

那人总是冷着一张脸带来无来由的压迫感,王响听话的翻开棉被,弯下腰穿鞋,腿上的伤因为昨日的治疗,烂疮得以愈合,也就不那么疼了。

出了房门,规矩着一路低头跟在禁卫身后,那件事后无论再发生何事,他也不会忘记自己认命这一点,对,就是认命。

“主夫人,人已带到。”

“好,你退下吧。”

“属下遵命。”

王响只低头听声,心想这位主夫人当真着急,做的如此明显,应是不知当年事的。

“王响。”

墨娟不想试探来试探去,直接了当问出,“你其实一直暗中打听赵乘方对不对?”

王响打定主意,绝不再多说一字,回道,“并未。”

墨娟见他还是一副任你如何问,他偏不承认的态度,心中也有了怒气,“你何必非要背上那忘恩负义背刺友情的名义!”

“赵乘方与你自幼一同长大,他待你亲如手足,当年那么做完全是为了护你,而你一定有隐瞒他的做法,我猜若没猜错,你其实也在保护他。”

王响垂着的眼帘乍合乍张,墨娟没错过他这个细节,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急切求证,“我实在不懂,明明两个都是重情重义之人,却又变得不近人情起来,若你真有苦衷,现在天下归安,不论是受人胁迫还是别的,不妨说出来与赵乘方共同面对,总好过隐瞒真相,空留两人遗憾!”

听了墨娟这番话,王响的脸色白了几分,他抬起头,望着墨娟,他真的不懂,一个陌生人总纠结他们这段往事不放有何意义。

是好奇?或是单纯喜欢闻其轶事?

王响沉默了许久,才低低道,“恕罪囚冒昧,主夫人为何偏偏对两位萍水相逢之人如此在意?”

这个问题的答案,墨娟早就想好了,她语气愈发恳切,“因为我写过你们的故事。”

“怎么可能?是赵乘方说的?”话一出口,王响便意识到失言,连忙闭了嘴。

墨娟心中了然,她上前一步靠近王响,“并不是。”

顿了一下,她换了更直接的由头,“你难道不好奇赵乘方为何会成为我的贴身侍卫吗?他曾经可是杨家派来谋害主上之人,你连这些都没想过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