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响愕然，他确实忘了这一点，赵乘方原就是李将军麾下的将领，即便贬为尖兵，也该效力杨氏一族，怎么转眼又投靠太子这方？

难道.....“是因为你？”

“是。是我救了他。他当时已被主上收押，是我听到他名字后救了他。”

光听一个名字就救人，她难道早就与赵乘方相识，不可能，赵乘方与他从小便在一起，入身军营前，他十分肯定，两人都未结识过女子，那她到底是从哪里听到他们的事，且如此了解？

还是她存在某种特定的......能力？

“我很早就知道你们的故事，所以当我听到你们的名字时，便觉得是那故事中的原型，至于这个故事从何而来，你不必深究，权当风传而来，而我纠结其中就好。”

如此草草解释分明不合乎情理，但见她人如此淡定，又不像编排个理由敷衍他，王响索性放弃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的想法，既已认命，是对是错再回头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

“纵然不能改变什么，也要有走出去的勇气！”赵乘方的声音自忆念的微隙中倏然而出。

【功过录之三情苦——友情篇】过往

也是年冬，他和赵乘方揣着半块发霉的饼，踩着冻硬的雪壳子，一路走的哆哆嗦嗦。因为是最不起眼的乞丐，野狗都不愿冲他们叫嚣。赵乘方比他壮实，可攥着那募兵告示的手，也已冻得通红，“听旁人说，入了营就能管饱饭，还能挣军饷。”

王响缩着脖子，他很怕冷，再加上脚底下的破草鞋早就千疮百孔，冻得脚趾发麻，连路都走不稳。

“乘方。你说......咱们进了营，真能不一样吗？”

赵乘方转头看王响，见他嘴都冻得发紫，停下脚步，提了提他的领口，力道有些大将人都拽了起来。“肯定会不一样。”咧嘴一笑，“反正总好过在街边挨冻受饿。”

王响低下头，看到那双草鞋头已经挂了不少冰碴，找了块石头磕了磕，“可营里......听说规矩大得很，况且咱们是在这乱世，说不定哪天就死在里面了。”王响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就算熬出头，又能怎样？咱们这样的人，能有前程嘛？”

赵乘方知道王响是怕两人到头来一场空，好不容易攥住点希望，最后可能还不如现在。

他双手按在王响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对他道，“王响，咱们现在就像这雪地里的草籽，埋在冰底下，不往外钻，就只能烂死在里面。”

赵乘方抬手指着远处募兵营的方向，一面破旧的军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入营纵然不能改变什么，可咱们也要有走出去的勇气，起码去尝尝饱饭是什么滋味！你说对不对？”

赵乘方笑的光亮。

那天，王响扶着赵乘方的肩膀，一步步，走进那座军营。

那天，风跟今日的风差不多，可好像同样打在脸上，如今的更痛一些。

只是后来的日子，果真苦的发涩，不是操练的难，也不是厮杀的险，而是他在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总能想到赵乘方那股豁出去的拼劲，那个无数次在赴战后撑着满身伤痕的人，回营后第一时间来找他。

“你在想以前？”墨娟的声音打断了王响的思绪。

“…没有……”

又是敷衍之意，墨娟双眉微蹙，她的耐性其实并不好，那对养她的猎户，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能触及她急躁的那根弦，还没被撩起。

但是刚刚，王响的态度让墨娟的凉薄陡然蹿起，话带刻薄，“若是赵乘方死了呢？”

话出口，见王响眼中骇异，惊觉自己那股戾气又露了出来。

稍作沉吟，王响淡道，“我们本身也从未真正活过。你要想听，我可以说，但我有个条件。”

墨娟想都没想点头答应。

“允我自裁。”

【功过录之三情苦——友情篇】真相

入营第一年，王响便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他身形瘦削单薄，宽大的军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

最重要的是他的长相，白皙清秀，眼神清澈，总让人觉得无辜又脆弱。

因他自小体弱，精气神更显不足，习武时给人感觉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套拳□□到他，手脚不光不听使唤，出拳更是软绵无道，常引来其他军卒的轰笑。

而这一切，便是他苦难的根源。

一日。赵乘方与王响相约私下陪他练拳，待赵乘方走后，王响正欲离开，却被总旗李匆安召到营帐中。

那李匆安一直因为赵乘方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功业更是蒸蒸日上，恨其盛气。王响本不想理，奈何难抗军令。

一进帐，便被李匆安醉醺醺的口气熏到皱眉，前后不过五句话，就说出了本意，“王响，你就甘愿做他身后的影子？”

王响不想受他挑拨，镇定道，“李总旗若没有其他指示，属下告退。”

“王响啊王响，你可真是不知好歹！”李匆安笑着靠近他，那笑容像毒蛇一般，王响立马警觉，转身就想出帐，然而对方突然出手，直接将他甩到地上，王响被摔的头晕眼花，还未起身，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王响，我要你背叛他。”

王响被他的动作吓得瞪大眼睛，“我不会做背刺朋友之事！”

“是吗？”李匆安凑到王响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知道嘛？你比那青楼戏子的皮肤都白，你这模样……”说着便摸上王响的脸，呼吸加重。

就这样，李匆安以最屈辱的方式，彻底摧毁着王响的尊严，剧痛几乎让王响昏死过去。

他捏着王响的下巴，强扭过头让他看着。

“这还不够，看看你的样子，如同被人玩弄的娼妓。”李匆安不断在他耳边说着那些污言秽语。

王响无力反抗，用力咬舌。

“想自尽！门都没有！”李匆安随手抓过一块破烂麻布塞进他口中，身后仍不停屈身对他，王响吃痛眼白一番彻底昏了过去。

从此，隔三差五，王响就会被叫进李匆安账内。

之后，营中流言渐起，说他不堪操练之苦，卑躬屈膝讨好总旗，换得个偷懒的由头。

“现在，做个选择。”李匆安整理好衣袍对王响说道。

答案显而易见。

那是他最后一次进入李匆安的帐内，除了留下背刺赵乘方的骂名还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他的生机，是饶他不再受辱的战利品。

而他要背叛赵乘方，构陷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暗中散布“扰乱军心”的蜚语，一步步达成李匆安的目的，而这，也是当时唯一能保全赵乘方性命的办法。

“至于我的眼睛……也是对背叛他的“赎罪”，我……配不上他的友谊。”

故事讲到这里，在王响眼中，自己早已身处永夜，他最深的恐惧，反而不再是李匆安，而是面对赵乘方。

“赵乘方是一个非常光明磊落的人，他乐观向上，为人正直，学什么都很快，我当然知道他那么努力立功上位，其实都是为了让我早日脱离军营，可我，无论在不在军营，都已是一个肮脏、污秽的存在。”

“所以，我宁愿死，也不愿再遇见他。”

可老天就是如此，偏偏在他要死不死的时候戏耍于他，再见赵乘方。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一直留他在那黑暗中，彻底腐烂呢。

金兰背刺的故事结束。

可真相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墨娟的心里。

起初她还强忍着怒意听，可当听到王响说自己是个肮脏污秽的存在时，再也忍不住。

墨娟猛地攥紧拳头，指尖掐进肉里。

想起那叫李匆安之徒，就觉一股戾气直冲头顶，胸口剧烈起伏着，墨娟拍案而起，眼底杀意浓烈，“那个姓李的简直禽兽不如！他若死在战场还好，若没死，我定要找出此人！将他碎尸万段！”

王响麻木的看着墨娟眼中带泪，气的咬牙，他已经不会受这些同情或愤恨的影响。

就好比一根木头，无论怎么折它，它都不会疼。

“王响，我知道安慰的话对你来说早已毫无意义，但你也不能妄自菲薄。”

墨娟靠近他，“绝境之中的自保，无论代价多大，都是对恶的回击。”

“你的牺牲，换的是你的自由与赵乘方的性命，你本就不该为了恶人的过错，折辱自己的清白！”

王响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目中似有泪光闪动。

他以为墨娟只是做做样子，配合他做出愤怒的表现，从未想过会对他说出这番话。

墨娟双手附上他的肩膀，吓得王响退了半步。

似要唤醒他一般。“这世间的道理，不需你的隐忍退让，恶人当有恶报。”她抬手，轻轻碰了下他那只贴布下的空洞，目光亮得像燃着的火，“你不必觉得自己污秽，更不必独自背负这些，你身后还有赵乘方，他若是朋友便不会因为任何事嫌弃你！”

“不瞒你说，我此生执念更甚，你的故事，让我更加执念而不悔，我应感谢你说出真相！”

墨娟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狠狠砸在王响心口，让王响僵在原地。

原来……原来他竟也可以有另一种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