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舒踏出殿门就碰到了穆义堂。
二人目光相触,皆微颔首,穆义堂先拱手,“何大人近日安好?”何景舒抬手回礼,“托福,一切尚安。这是来见陛下?”
穆义堂笑了笑,“是。前来与陛下辞别,启程回云州。”
“啊,确实有些时日了。……”
回想种种,两人皆忍不住轻叹一声。
见对方略迟疑,穆义堂问道,“何大人可有心事?”
何景舒沉吟片刻,“听闻前几日陛下在殿内议穆族承袭与授官诸事,此次回去可是得了实缺?”
眉峰了然,穆义堂笑道,“是兄长任宗正属官,掌氏族支脉籍册,承袭章程大抵定了框架。”
何景舒听后低头轻拂袖间褶皱,“终是归了令兄承袭,也算是有了定论。”又漫不经心扫过面前的穆义堂,见对方尚未应声,身形向前半步压过他些许。
“说起来,陛下命你携令来京,按理说,对你更为器重才是,这般结果未免可惜了。”落音略有遗憾。
目光斜斜,穆义堂蹙眉,何景舒此番话倒是裹着明晃晃的挑拨啊,姿态偏端的从容,仿佛只是随口聊起一桩寻常事,可若没记错,他与兄长关系匪浅,这次为何偏袒于他?
何景舒见他不语,又轻笑一声,负手望着远处的梅林,“本是你兄弟二人的事,倒不是我多言,只是觉着,明珠蒙尘,总归是憾事。”
风忽起,卷起两人袖笼齐齐翻飞,在风里撞着,偏次次擦过,怎么也拢不到一处。
穆义堂微微后仰,他似乎想起来京前穆伬曾交代他的那件事,这样的话..似乎....有些眉目了。
不禁笑道,“何大人不知,我向来被陛下归为冲动易乱之人,一族之长乃大任,兄长比我做起来更为妥当。”
静默一阵,两人拱手辞别。“啊.......既如此,那就先恭喜了。”
穆义堂望着何景舒些许仓促的背影,眼底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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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墨娟拿到王响交给她的避子丸。
“娘娘,属下以为您还需与陛下说明后再服用,药毕竟伤身,您这么吃下去也不是办法。”
赵乘方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不怕此事若被皇上发现会得到何种惩治,毕竟他们的命早就烂透了,可墨娟的身体他们并不知底细,贸然服药仍是不妥。
珍馨在旁更是焦灼应和,“娘娘,您还是先找太医过来把把脉吧!”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安的情绪,尤其看到墨娟要把丸药倒进手里的时候。
“你们太小心了些。”晃了晃手心的药丸,墨娟淡淡道,“先前还从冯嬷嬷口中得知,太医院会按月份给后宫备下这类药引,再寻常不过的药,被你们一番说,怎跟毒药似的。”
“娘娘!”珍馨急的眼窝都泛光,“您先听奴婢说。”没顾赵乘方两人还在场,急着问,“您这几日不觉得您很贪睡闻不得荤腥且嘴馋的很?”
话落眼睫还颤着,又补了句,“我前儿听冯嬷嬷说,有孕的娘娘都是这般光景!”
赵乘方和王响不由一愣,随即忙问珍馨,“娘娘有此现象,怎不传太医过来诊脉瞧瞧,你也太大意了!”
“我是想啊,可娘娘一直等着你们的药,我怕贸然传太医过来,寸劲儿赶上更麻烦,便想等你们寻到药后,先让太医瞅瞅,再服用。”
哪想到,墨娟动作更快,拿到手便要服。
“娘娘,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以为,您还是宣太医过来再定!”
三人纷纷下跪以示请求。
闻言,早已攥紧肚子上那块衣料的墨娟神色翻涌,唇启微张发不出半分声响,心口跳得厉害。
不会的,不会的。虽说进宫后,穆伬只要不忙于朝政便会留在寝宫,但也不是日日寻欢,不会这么巧的,可珍馨说的每一样又都是真,她近日贪嘴的很,往日没有浅眠之时,如今食过午膳,坐在榻上偶尔翻看写的手札,看着看着便会睡下。
心中越想手心薄汗越多,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压下那股猝不及防的慌乱,“.......不可能的。”
“娘娘,不管可不可能,您都需将太医请来诊断。”王响冷下声音,“没弄清楚前,万万不可服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前几日与王响的对话仿佛同时响起。
她与他说,有些东西与情分无关,只在要与不要之间,但这已不是简单的情分,而是骨肉相连的关系。
“可是.....唤太医来,陛下就会知晓。”那样的话事情的走向更会盘根错节。
她真的不想被圈困在这宫中,看似正学着慢慢适应,接受被女官教谕代理皇后事宜,不过都是她的寻步而行。
她不认为她的结局真的会成为“平民皇后”。
她爱穆伬无法否认,但身份的悬殊是两人永远跨越不过的鸿沟,宫人私下的风言风语从未断过,均是关于她为何在大典中未封为后,她不介意永远当“平民娘娘”,但她的不想不意味穆伬不想,而穆伬必然会为了皇后之位想尽办法,将她圈养,无论是成为百姓口中的奸后,还是大臣眼中的祸水,他都会护她。
而她,其实并不怕遭受骂名,若可以,她也想就这样在宫中陪他至死。
可一看到那册手札,本以行走世间的决心,那些未能剐除的执念便越来越深,她便不愿了。
或许,她与穆伬最后只能往来世,世世与他相遇最后至死。
墨娟此刻的挣扎于珍馨眼中,始终无解,她不明白,如此介怀有孕之事的墨娟到底在坚拒什么?
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多少人一生的高不可攀,而怀了身孕,腹中的孩子一出生便得承袭之位,又是多少女人求而不得的护身符。只有墨娟,似在逃避,嫌是枷锁。
良久,王响出了声,“娘娘,您决不能再任性下去,我知您因我与乘方之事,内心波澜,可我......我与乘方打算离开这里了。”
“王响?你这是作何?”赵乘方不解看他。
“姓李那人,找不找的已不重要,这么多年我早已忘了恨也忘了情,是娘娘您告诉我制造这些的人可能还过的快活,别让我们二人继续身陷泥沼,我才又拾起那些恨与情。”王响始终说着话只将头越垂越低。
“娘娘,有些执念放了便放了,若遇到再捡起便是,若遇不到.......便认命吧.....”
认命?原来竟还是这词。
她在功过录中不知写过多少遍这两个字,那些过失之人,用认命推诿其过。那些功绩之人,用认命不诿于人。
得失皆言认命,以认命作心安之由,避却思量。
她曾写过这句话,但终未认同。
前世从地府而来,满身应是“鬼气”,奈何却降临在一个熊窝。
林中多年陪伴抹去煞气,后迫于生存,变得懦弱胆小又怕死。
唯有她感受恨意或身处危机四伏,才会爆发出她原有的兽性和前世残存的阴郁。
所以,认命这个词,词非理,不认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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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马像巍峨矗立,四蹄踏在青石板上,鬃毛飞扬如蓄势待发。
推开厚重的石门,沉闷的吱呀声打破了暗室的沉寂。曹志举烛轻晃,越往下走光愈黯淡,借着入口透入的微光,能看到壁上凹凸不平的凿痕。
行至阶底,有一石室。
灯芯枯槁,勾勒出石室的轮廓。中央仅有一张石床,覆着厚毡软垫,先皇崔典蜷卧其上,骨相嶙峋的肩背堪堪撑起宽袖,单薄的身形陷在软垫里,唯有胸口极微的起伏,辨得出一丝尚存的生气。
枯槁的手搭在锦被上,忽闻声响,涣散的眼瞳骤然微缩,气音微弱,“曹……志……”
闻声连忙趋前,曹志屈膝跪在石床边,声音哽咽,“老奴在,老奴在。”
崔典艰难地侧过头,手指微微抬起,似要抓住什么,“十年……前…的那枚棋……”
曹志心头一震,忙颔首,“老奴找到了石岩大师,此次您能醒来,正是托石岩大师施救,但……终是晚了一步,大师已遇害。”
“咳咳……”崔典剧烈地咳嗽,直到唇角溢出点点暗红,曹志慌忙找来锦帕拭去。
却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清明,“……穆伬……他………可有……拿到……”
他每说一字都似乎耗尽气力,胸膛不断起伏,“……那孩子仁厚……若是那人……恐难决心……”目光飘向曹志。“那些世族……岂是……朝夕……百年根基……用……十年撼动……未及筋骨……但也将诸族聚为绳……握于掌心……”说到此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您多年布局,只为穆伬能牵住各族命脉,拧作一股,待时机一至。”
曹志说着话眼中泛起泪光,忙抬袖将湿意匆匆拭去,急着说,“您放心,如今穆伬已顺利登基,肃清了朝中逆党,合诸氏势力,尽数拧握掌中,天下已定,百姓归心!”
“好……好……”崔典眼中的光愈发亮,手紧紧攥住曹志的衣袖,力道竟出奇的大,“那人……若……穆伬……下不去手……你必要铲草除根……留之必祸!”
曹志回握住手,重重点头。
缓缓松开手,崔典呼吸渐渐平缓,“告诉穆伬……往后……当以…民生为重……戒情念……断柔肠……帝王身……孤绝向世……方掌天下。”最后语若游丝,断于无声。
曹志含泪应下,“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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