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曹志看到先皇嘴角的笑意未曾散去,那双曾执掌天下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再也没有动弹。

室内静得只剩烛火簌簌作响,曹志跪在地上连叩三首,最后竟再直不起身,趴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这位从他进宫便陪伴在身旁的帝王,一生庸碌无为,常被讥为“不问苍生,唯务阋墙”。但曹志深知,先帝非不修民政,而是不忍将百年烂摊留给太子,世族腐朽早就将天下挖空耗尽,若再不将其集于辇下,外邦强敌虎视眈眈,世族只顾门第之争,如此下去社稷倾危,必会生灵涂炭。

为此这位帝王做了个决定,以十年布局,阳纵其争,阴收其柄,促使各大世族明争暗斗自削枝蔓,最后留余李、杨、何、穆、崔五大姓氏为首,其余世族再难翻身。

但五大姓氏之争才更为惨烈,也更难撼动,帝王只好先自断其氏,散同姓与四方,这一违背传统的做法,被朝廷视为“非常之策”也为帝王带来不仁不义的骂名。

穆族为他正妻之氏,下下策以自刎结束穆族荣耀。

杨、李二世盘根许久,帝王有心再计,但他知自己命不久矣,索性以穆伬之恨作引,以战乱将其扳倒。

而何氏.....孤脉一族,因从不参与朝廷之争,帝王最初并未在意,待看其真相后,帝王方知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为时已晚,战乱已起,他等不到穆伬持剑向他,只好假死脱身,等待时机,将真相转交曹志。

然其一生,唯以一身之谤,易万世之安。

青史虽书其过,苍生实赖其功。

曹志躬身取走崔典枕下匣中的遗诏,待引火之物燃上石床软垫,卷着火舌腾烟而起时,垂首退出石室,眼见火光舔上整个石床,将先皇的遗体与整座石室裹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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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而至,墨娟仍在榻上发呆愁眉不展。

如此一蹶不振的状态,珍馨好几次都想溜出去找来太医,即便会被责问。可......终究还是不忍让她一人呆着。

话不敢言,只能来回摆置多宝阁上的器物。

“馨儿......唤太医吧。”

珍馨闻声手中的瓷碗差点没端稳,回身盯着眼睛看墨娟,直到眼眶发酸,猛一点头,冲出寝殿。

墨娟一直紧揪腹间衣料,心像被悬在风口的烛焰,摇曳不定。

召了太医,穆伬必会知晓,可若不召,她又不能确认那种种迹象是否为真,如此避子丸便服不得,往复回想简直无解,她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切来得太不是时候,心头一颤,几乎脱口而出那句话,终究赌了一把。

高太医垂首跪于锦杌之上,素绢覆肤轻搭上墨娟腕间。

他闭目凝神,三指定寸关尺。

初如春蚕食叶,细而滑利。继若珠走玉盘,往来流利。再候之,竟觉指下如滚珠滑石,应指圆活而疾——此乃滑脉之极,阳盛阴和,胎元初结之象!

高太医心头一震,倏然睁眼,又不敢直视,只将头埋得更低,“……恭喜娘娘……此脉……滑数有力,冲和有神,乃……乃喜脉之征。”

高太医此话一落,满室寂然。

侍立一旁的珍馨差点惊呼出声,果然!娘娘果然怀了龙裔!

榻上之人闻言却如遭雷击,身子一僵继又软的无力。

瞳孔骤缩,“怎么会……”她才寻到避子丸……可……可未及思完,腹中似有一缕暖意悄然漫开,她怔怔低头,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竟觉目中起雾,一个孩子……,她与穆伬的……在……她肚子里……吗?

“是真……真的?”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高太医伏地叩首,“臣担保,喜脉确凿无疑。胎气初萌,尚在月余,正需静养安神。”

墨娟不语,只缓缓抬手抚上小腹,软麻的情绪漫遍四肢百骸,眼底湿意渐浓。

可……这小生命的降世,她的计划又或推延,墨娟在欣喜与抗拒间死死缠做一团。

珍馨泪珠早就滚了下来,嘴角翘得老高,哽咽着抱住墨娟,“是喜脉,娘娘!真的是喜脉啊!”

她手抹泪又笑道,“娘娘您有孕了,真好,真好啊,这是天大的喜事,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

“等等!”

珍馨刚要起身,墨娟将她的手按住,倏然沉声道,“先不要。”

珍馨眼色一顿,满是不解,眉眼间雀跃还未褪去,“娘娘?陛下知道您有了龙裔,定是欢喜的很。”

难掩的涩意与慌乱让墨娟仍在左右不定,连声音都轻颤着,“不要去说。这事,暂且缓缓。”

“缓缓?”珍馨带了急色,眼底的不解更甚,“娘娘,有喜之事怎能缓呢?况且……太医都已……娘娘,陛下知道了定然疼惜的。”

墨娟抬眼,带着几分压不下的焦躁,目光落在高太医身上,“高太医,望您……先别声张……”

话落,见珍馨还欲开口,她摇了摇头,珍馨无奈的闭上眼,略有失落的退到一旁。

“这……”高太医为难不已,后宫就这么一位娘娘,又是随皇上进宫的独宠。喜脉之事关系重大,皇上那里必会知晓,叹了口气,“娘娘,当医者,最忌隐瞒患实,此事皇上那边臣瞒不得。”

墨娟软了声气,添了缕无奈,“并非我不愿让陛下知晓,此事牵扯甚多,我会亲自告诉他。”

高太医听完心头一凛,似乎明白到什么,忙俯身叩首,“老臣明白,今日之事,老臣绝不对外多言一字,必守口如瓶。”

珍馨望着墨娟,似乎也感到自己有些冲动,低声应下,“是……奴婢遵旨,绝不多言。”

墨娟见两人双双应下,心头那股悬着的气才松了些许,只盼穆伬今夜不要到访,忙于朝事,容她烦乱之心静上一静吧。

然而,事与愿违,穆伬与穆义堂谈完要事,心思同样烦闷,直奔寝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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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穿廊而过,宫人纷纷退出寝宫,只余穆伬步伐轻响落在殿外,殿内墨娟支肘坐于窗前,指尖沿着窗棂不停描绘着,人似是木的,连穆伬入内都未发现。

穆伬放轻脚步走近,见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眉心微蹙,本烦躁的心绪在见到她时不自觉漫开几分疼惜,伸手蹭着她的发顶,“又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能夹你那馋嘴的核桃了。”

正为满心孕事的惶惑与牵绊缠绕的墨娟,被他的声音惊觉回神,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心虚的敛了眼皮,勉强牵起唇角,刚要攥住他的衣袖却不敢开口,殿外便传来宫人轻细的通传,“陛下,愿儿主子携何小娘子到了。”

听到何字,穆伬眉峰倏然蹙得紧,刚上心头的温软淡去几分,添了缕不耐的郁戾。

“让她们进来。”

殿帘轻挑,舒愿拉着何欢儿入内,她面色素淡,抬眼便见穆伬正替墨娟端着零嘴询问她想吃哪样,那副独有的柔情落在眼底,让她心头酸楚,神色黯然屈膝行礼,“愿儿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她身侧一个矮小身影,梳着双丫髻,一身红绫小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见了穆伬便挣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跑了过去,脆生生喊着,“阿欢参见陛下!参见娘娘!陛下万福!”说着便规规矩矩屈膝,小身子没稳住还晃了晃。

穆伬见到忍俊不禁,伸手捞过这软糯团子,顺手就放在了膝上,点着她的鼻尖道,“你啊,倒是越发乖巧了。”

舒愿这时才抬眼看墨娟,见对方正望着何欢儿失神,敛去那丝诧异解释道,“今日带阿欢进宫,叨扰陛下与娘娘了,但……阿欢拉着奴婢非闹着要见陛下……奴婢实在……”

“愿儿,成奴为婢的话你是改不掉吗?”

穆伬有些淡漠的打断她。

“朕说过很多次了,莫要再提醒。”

“是……”

舒愿眼尾微微泛红,穆伬从未跟她冷过脸,为何今日如此凉薄。悄悄将指尖扣进肉里,喉间似堵了千言万语,忆起进门时那抹独属墨娟的温柔,如今竟如针芒刺目,眼底酸涩难抑。

墨娟似乎被穆伬怀里的糯米团子吸引,面上更是懵然,礼都未回,指尖还下意识的想去摸摸她。

“阿娟,这丫头是何景舒的独女,讨喜得很。”

说完便将何欢儿抱到墨娟眼前,那小丫头也不怯生,好奇的望着她,伸手就攥住她的指尖,奶音奶气道,“娘娘的手好软呀,跟愿儿姨一样。”

舒愿没吭声,殿内炉火烧得暖,却因各有所思,漫着几分微妙的沉滞。

墨娟的指尖被阿欢攥着,眉宇间愁意更浓,穆伬见到,似有不解,藏下探不透的沉郁。

“阿欢,你先随愿儿姨回去,明儿进宫带你去看白鹿好不好?”

舒愿瞥见穆伬递来的眼色,她心头微沉,伸手轻揽过还抱着穆伬脖颈撒娇的何欢儿,安抚哄劝,“阿欢乖,莫闹,先随愿儿姨回去。陛下答应明儿带你去御园看白鹿便不会失约,听说那白鹿通身雪白,好看得紧呢。”

说着便牵住何欢儿的手,往她怀中带,可小丫头似乎不以为意,闹着性子甩手嚷着,“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再与陛下和娘娘待会儿,我也想吃杏子仁,欢儿不愿看白鹿!白鹿有什么的!爹爹还曾看过熊呢!”

穆伬呵斥声起,舒愿也在笑着调侃,“你爹爹那是吹牛吧。”

“爹爹才不会呢!!爹爹不光见过!还把它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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