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世界·利涅旧宅·三日后傍晚】

卡尔从奥利弗那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地契和查封清单原件已经递到了贵族议会，奥利弗说三天之内会有初步审议结果。

卡尔回到利涅旧宅，刚进正门，卢卡斯就拄着木杖迎上来。

老人的脸色不太好看，木杖点在地面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少爷在书房里，费利克斯先生来了，说有急事。”

卡尔快步走进书房，费利克斯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王都周边的地形图，奥托站在旁边，手指按在桌沿上。

地图上几个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旧矿区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厚重的圈，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小字。

“出什么事了？”卡尔问。

费利克斯抬起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开玩笑，他把地图往卡尔的方向推了推：“阿尔文的余党有动静了。”

卡尔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费利克斯指着旧矿区的位置。

“阿尔文被关进地牢之后，他手底下还有几个人没落网，其中一个叫古斯塔夫·雷恩，是维克多的远房堂兄，他在阿尔文倒台之前就离开了王都，躲进了城外的旧矿区，最近几天，矿区那边有人看到他在活动，联络了好几个阿尔文原来的旧部。”

“他想干什么？”卡尔问。

“想救人。”费利克斯说，“阿尔文被关在地牢里，看守是王室禁卫军，古斯塔夫那帮人正在策划劫狱，但劫狱需要人手，需要钱，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铃兰胸针。”费利克斯说，“阿尔文当年从利涅旧宅抹掉的那枚胸针，是利涅家族的信物，古斯塔夫认为只要把胸针拿到手，就能编造一套说辞，说阿尔文当年查封利涅旧宅是合法的，如果能推翻利涅家族的继承人身份，阿尔文的案子就有翻案的可能。”

奥托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慢慢收紧了：“胸针在王室资产库里，他拿不到。”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费利克斯看着他，“他想要奥托脖子上那块残片。”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卢卡斯站在门口，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泛白。

卡尔转过身，看着费利克斯：“消息可靠？”

“可靠，我的人在矿区外面盯了三天，古斯塔夫派了两个探子来王都，其中一个被我的线人截住了。”费利克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那个探子的口供，他招供说古斯塔夫的计划分两步，第一步是潜入利涅旧宅把残片抢走，如果抢不到残片，就执行第二步，把奥托本人带走。阿尔文在牢里等着，只要奥托落到古斯塔夫手里，他就能用奥托的命换自己的命。”

卡尔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费利克斯手写的几行字，记录了探子供述的大致内容。

他把纸条放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确定，但古斯塔夫的人已经在王都外围活动了，两个探子被截住了一个，另一个可能已经混进了城里。最多三天。”费利克斯把地图折好，“你们得提前准备。”

卡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黑影，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安德烈那边有消息吗？”

“安德烈这几天在忙霍亨索伦的军务，还有比安卡公主那边的事。”费利克斯说，“但他手底下的人我打过招呼了，只要古斯塔夫的人一进王都，就会有人盯着。”

卡尔转过身：“今晚我留在宅子里。”

费利克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奥托，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再过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表哥，这次你别一个人扛，古斯塔夫不比维克多，他是阿尔文手底下最阴的一个，据说他在旧矿区养了一帮亡命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维克多和布鲁诺是明着追，古斯塔夫喜欢暗着来。”

“知道了。”卡尔说。

费利克斯推门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卢卡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拄着木杖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奥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搭在桌沿上。

卡尔走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在想维克多。”奥托说，“他第一次在公园里追我的时候，我跑得很快，但没有用，他比我还快，后来在水渠里，他和布鲁诺堵了两头，我跑不掉。”

“维克多已经死了。”

“但古斯塔夫还活着。”奥托抬起头看着卡尔，“他比维克多更麻烦，维克多只会追，古斯塔夫会等，他会等我们放松的时候动手。”

卡尔看着他，奥托站在地图旁边，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清楚。

“你怕了？”卡尔问。

奥托沉默了一瞬：“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在我还没站稳的时候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残片，“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东西，我父亲把它留给我，你把别针别在我领口下面，卢卡斯每天叫我少爷。我刚开始觉得自己能站住，就有人要来抢。”

卡尔没有接话，他站在奥托旁边，两人并肩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

旧矿区的位置被红笔圈着，在夜色里像一小块凝固的伤疤。

“你父亲把清单藏在地窖里，保住了你。”卡尔开口，“现在有人要来抢你脖子上这块残片，你打算怎么办？”

奥托突然想起卡尔在雨夜里追了他六条巷子，在死巷的木板箱后面找到他时说的那些话，他想起卡尔骂他的那些话，你父亲信你配得上，他信你活着，信你长大，信你有一天会回来。

“我不跑。”奥托说。

“嗯。”

“古斯塔夫要来，就让他来。”奥托抬起头看着卡尔，“我在利涅旧宅等他。”

卡尔看着他，灯光落在奥托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他瘦削，但站得很直。和一个月前那个在灌木丛后面蜷着身子发抖的流浪儿判若两人。

“好。”卡尔说，“我陪你。”

夜深了，奥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

他没有练字，只是坐着，手指搭在账册封面上。

卡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费利克斯留下的那份矿区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的潜入路线，卡尔用炭笔在旁边做了几个标记。

走廊里很安静，卢卡斯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整座宅子只有书房还亮着。

窗外的夜风偶尔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

“卡尔。”奥托开口。

“嗯。”

“古斯塔夫来的时候，我想站到前面。”

卡尔放下地图，看着他。

“我不是逞强。”奥托说，“你教了我一个月格斗，我手上有一层茧了，我父亲把残片留给我，把宅子留给我，把这块地留给我，这些东西是我的，我要自己守住。”

卡尔看了他两秒：“行。”

“你不拦我？”

“你站前面，我站你旁边。”卡尔说，“这两个不冲突。”

奥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书房里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明天我让安德烈再派几个人过来。”卡尔说。

“不用太多。”奥托说，“人多了，古斯塔夫反而不敢来，他不敢来，我们就不知道他在哪。”

卡尔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了？”

“跟你学的。”

卡尔没有接话，他把地图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走出两步，他侧过头：“早点睡。”

奥托坐在书桌后面，目送卡尔走出书房。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残片和领口的银质别针，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页上慢慢描了几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奥托·利涅。”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吹灭了书房的灯。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壁灯的光亮着，他往客房的方向走，经过卢卡斯的房间时，老人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奥托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了卧房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残片从领口翻出来看了一眼，银色铃兰纹样贴在掌心，凉凉的，但过了一会儿就暖了。

他把残片翻了个面，重新挂回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

奥托躺下来，卡尔把他拥入怀里，他埋进卡尔怀里闭上了眼。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利涅旧宅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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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叛党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