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克斯的消息是傍晚送来的。
一个线人从旧矿区方向赶回来,在利涅旧宅后门敲了三下。
卢卡斯把人带进书房,线人喘着气,说古斯塔夫的人昨夜出了矿区,分两路往王都方向来,一路走官道,一路绕山路,大约二十多人,今夜可能到。
卡尔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旧矿区通往王都的两条路线上。
安德烈从霍亨索伦调来的六个护卫已经在利涅旧宅外围布好了岗,两个在正门,两个在后门,剩下两个在巷口两侧。
奥利弗派来的王室禁卫军两个时辰前刚到,驻在第三街区边缘,随时可以增援。
“二十多个人,分两路。”卡尔说,“官道那路快,山路那路慢,古斯塔夫应该走山路,官道上的多半是幌子。”
费利克斯点头:“我也这么想。官道上的人大概是用来引开注意力的,古斯塔夫自己会走山路,绕到利涅旧宅后方。”
“后方是花园。”奥托站在桌边,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利涅旧宅,“花园的围墙不高,翻进来很容易。”
“对。”卡尔说,“花园是弱点。”
奥托沉默了一瞬:“花园我来守。”
卡尔看着他。
“花园的布局我熟。”奥托说,“喷泉、石板小径、铃兰花丛,哪条路通哪边我闭着眼都能走,古斯塔夫的人翻墙进来,第一脚踩在哪块石板上我都能听出来。”
费利克斯看了看卡尔,又看了看奥托:“表哥?”
卡尔看着奥托,灯光落在奥托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行。”卡尔说,“你守花园,我守正门,费利克斯守后门,安德烈的人在外围包抄。”
“我不要太多人。”奥托说,“花园里只留我一个人,人多了反而碍事。”
费利克斯皱了皱眉:“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奥托说,“我跑得比他们快,花园的地形我比他们熟,他们翻墙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该往哪走。”
卡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花园里那把短刃,你带着。”
“带着。”
“后门如果被突破,你从花园西侧的矮墙翻出去,往第三街区方向跑,不要回头。”
“知道。”
卡尔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去准备吧。”
费利克斯先出了书房,往正门方向去。
奥托站在书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短刃。
他把它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然后插回鞘里。
卡尔走到他面前:“你刚才说,你一个人守花园。”
“对。”
“你知道古斯塔夫可能会亲自去花园。”
“知道。”
卡尔看着他:“你不怕?”
奥托抬起头:“你教了我一个月格斗,我手上有一层茧了,我父亲把宅子留给我,把地留给我,这些东西是我的。”
卡尔看了他两秒:“我在正门,后门被突破的话,我会过来。”
“不用。”奥托说,“你守你的正门,花园我来。”
卡尔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奥托腰侧的短刃正了正,刀鞘的角度调到他顺手的位置,然后收回手。
“去吧。”
奥托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壁灯的光亮着。
他穿过走廊,从后门进了花园。
夜风从铃兰花丛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一线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小径上奥托走到花园中央的喷泉旁边,蹲下来。
喷泉池底的石板是他和卡尔三天前掀开过的那块,地窖的入口就在下面。
他伸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确认它盖得严实,然后站起来。
花园里很安静,铃兰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沙沙作响。
奥托把短刃抽出来,握在右手里,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风声,铃兰声,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是安德烈的人在换岗。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声,花园东侧围墙外面,有一块碎石被踩翻了,发出极轻的声响。
奥托睁开眼,偏过头,目光落在东侧围墙的方向。
有人来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喷泉池的阴影里,背靠着池壁,短刃横在身前,刀尖朝下,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心跳却提了起来。
东侧围墙上,一只手从墙头翻过来,扣住了墙沿,然后是第二只手,接着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打,动作利落,翻上墙头之后没有急着跳下来,而是蹲在墙头往花园里扫了一圈。
奥托没有动,他背靠着喷泉池壁,整个人隐在阴影里。
那人扫了一圈,没看到人,跳下围墙,落在花园东侧的石板小径上。
落地很轻,但奥托听到了,那块石板是松的,他自己走过无数次,知道踩上去会响。
第二个人跟着翻进来,然后是第三个人。
三个人,从东侧围墙进来,往喷泉方向走。
路线和他平时浇水拔草的路线一模一样,走过喷泉,穿过铃兰花丛,往后门方向去。
古斯塔夫的计划是从花园穿插到后门,前后夹击。
奥托从喷泉池壁后面闪出来。
第一个人的反应很快,短刃横劈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侧身躲了半步,但还是慢了一拍。
奥托的刀尖划过他的小臂,那人闷哼一声退开,第二个人紧跟着扑上来,刀直取奥托的胸口。
奥托侧身闪开,右脚踩在那块松动的石板上,借着石板的反弹力变向,绕到那人侧面,肩膀顶住他的前肩,膝盖顶上他的腹部,那人闷哼着弯下腰,被奥托一脚踹开。
第三个人没有冲上来,他站在后面,看着奥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比维克多说的人跑得快。”那人开口,声音很低。
奥托盯着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留着浓密的胡须,和比安卡寝殿里那张画像上的格里芬公爵有几分相似,但更瘦,眼神更深。
“古斯塔夫·雷恩。”奥托说。
“维克多是我堂弟。”古斯塔夫说,“布鲁诺也是我的人。两个人栽在你手里,我得来看看。”
奥托没有说话,短刃横在身前,重心压低。
古斯塔夫的身量比他高,比他壮,站位很稳,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什么。
奥托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扫了一眼,花园西侧的矮墙上,又翻过来两个人影。
五个人。
古斯塔夫笑了一声:“你守花园,我猜对了。”
奥托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喷泉池边,身后是地窖入口的石板,前面是古斯塔夫,左右各两个人,堵住了所有方向。
“卡尔在正门。”古斯塔夫说,“费利克斯在后门,安德烈的人在外围,他们赶不过来。”
奥托看着他。
“你一个人。”古斯塔夫说,“跟我走,我不动宅子里的人。”
奥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刃。
“我不走。”奥托说。
古斯塔夫看着他,眼神沉了下来。
奥托动了,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地窖入口石板的边缘,用力一蹬,石板被他的体重撬开了一条缝,他顺势滑下去,落在地窖的石阶上。
古斯塔夫和五个人同时扑过来,但奥托已经在地窖入口下面了。
他从石阶上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在头顶的石板上,,石板被砸得往上一弹,又落回来,卡在池底的凹槽里,把入口盖了个严实。
地窖里一片漆黑,奥托靠着石阶喘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墙壁,找到那面嵌着铁皮暗格的砖墙。
暗格是空的,但旁边有一块松动的砖。
三天前他和卡尔来地窖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块砖的边缘有一道细缝。
他用刀柄撬了两下,砖块松动,后面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
通道是砖砌的,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侧身挤进去,往前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拱,外面透进来一线微光。
石拱通向花园西侧的矮墙外面,是当年用来紧急逃生的暗道。
奥托从石拱里钻出来,站在矮墙外面的巷子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围墙后面隐约传来砸石板的声音,古斯塔夫的人正在试图撬开地窖入口。
奥托没有回去,他转身往正门的方向跑。
巷子里很暗,他的步子很稳,比一个月前快了不少。
绕过利涅旧宅的正门时,他看到卡尔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握着短刃,面前倒着两个人。
“卡尔。”奥托喊了一声。
卡尔转过头,看到他跑过来,脸色变了一瞬。
“花园破了,古斯塔夫带人翻墙进来的。”奥托喘着气,“地窖入口被我封了,他们暂时打不开。”
卡尔看着他,奥托站在路灯下面,短刃还攥在手里,刀刃上沾了一点血,他的呼吸很急,但站姿很稳。
“你受伤了?”
“没有。”
卡尔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向花园方向,围墙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石板被彻底撬开的声音。
“他们进去了。”奥托说,“但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东西我已经收好了。”
卡尔转过身,看着正门前面黑暗的街道,古斯塔夫的人从花园地窖钻出来,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定会往正门方向来,前后夹击。
“你左我右。”卡尔说。
奥托走到他右侧,短刃横在身前。
两人背靠着利涅旧宅正门前的石柱,面朝黑暗的街道,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口的路灯照不到深处,古斯塔夫的身影在暗处停了一瞬,看着石阶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剩下的人手。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费利克斯从后门方向跑过来,身上沾着灰,左臂的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后门三个,解决了两个,跑了一个。”
卡尔收起短刃:“古斯塔夫走了。”
费利克斯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柱上:“他今晚没得手,但也没吃亏。带了七个人来,折了四个,跑了三个,他还会再来。”
卡尔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奥托。
奥托站在石阶上,短刃已经收回鞘里,呼吸也平了。
费利克斯走到矮桌旁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表哥,古斯塔夫今晚走了,不代表他明天不来,他手下折了四个人,剩下的三个跟他一起撤了,他还会再找机会。”
“我知道。”卡尔说,“明天我去找安德烈,把霍亨索伦的人调一队过来常驻,正门和后门各两个,花园里也得布人。”
“花园我来。”奥托说。
卡尔看着他:“你一个人布不了。”
“我不是一个人布。”奥托说,“我是说,花园的岗我来安排,我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是死角,哪条路他们最可能走。”
费利克斯靠在门柱上,看着两个人:“你们俩商量,我先去处理石阶上这两个。”他把茶杯放下,弯腰把地上一个昏迷的人拽起来,往巷子外面拖。
卢卡斯从宅子里拄着木杖出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老人看了看石阶上倒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卡尔和奥托,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放在门廊下面的矮桌上。
门廊下面只剩下两个人,奥托把茶杯放下,偏过头看着卡尔。
“你刚才跟古斯塔夫说的话。”奥托开口,“‘你再来,我不留。’”
“怎么了?”
“你上次在雨夜里跟我说,我跑了三天,你什么都没做,光找我了。”奥托说,“你今晚这句话,比你追我那六条巷子还重。”
卡尔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奥托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利涅家族的继承人,绝不能死在暗杀里。”卡尔说。
奥托沉默了一瞬。
“我不会死。”奥托说,“我父亲把残片留给我,把宅子留给我,把这块地留给我,这些东西我守得住。”
卡尔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奥托短刃的刀鞘正了正,调到顺手的位置,然后收回手。
“走吧。”卡尔说,“今晚的事明天再说。”
奥托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正门,穿过走廊往书房走。
卢卡斯已经把书房里的灯点亮了,账册和笔墨还摊在桌上。
奥托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页上描了几个字。
卡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巷子,远处偶尔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是安德烈的人在换岗。
“卡尔。”奥托开口。
“嗯。”
“明天你去找费利克斯查古斯塔夫的时候,我留在宅子里。”
卡尔转过头看他。
“我去贵族议会。”奥托说,“封地丈量的提案还没正式撤回,克劳德·冯那帮人还在等机会,我得去盯着。”
卡尔看了他两秒:“行。”
奥托把笔放下,把账册合上,书房里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坐在书桌后面,一个站在窗边。
“早点睡。”卡尔说。
“你也是。”
卡尔走出书房,走廊里很暗,壁灯的光照着石板地面。他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关。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灯还亮着,从走廊尽头透出来一线暖光。
卡尔把门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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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荣誉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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